第30章 烂泥里的生机,阎王爷的慈悲
汴京城外的雪化了,化成了一滩滩黑色的烂泥。
这烂泥地里,长不出庄稼,却长满了人。
那是从黄河两岸逃荒来的流民。他们像是一群被冬天冻僵了的苍蝇,密密麻麻地挤在城墙根下的窝棚里,等着官府那一日两顿、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施粥。若是运气不好,没熬过昨夜的倒春寒,第二天一早就会被“普济院”的板车拉走,扔进乱葬岗。
但今天,这片死气沉沉的烂泥塘,却被一阵铜锣声给炸开了。
“当!当!当!”
几辆挂着“大宋皇家商贸总局”旗号的大车,碾过泥泞,停在了窝棚区外的空地上。
车上没有粥桶,却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那股麦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流民的鼻孔里。
“都听好了!”
刘大头站在车辕上,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道。他那一身黑色的商贸局制服穿在身上,把那身肥肉勒出了几分官威。
“商贸总局招工!只要手脚利索的,不管男女,都要!”
“包吃包住!一日三餐,管饱!每月工钱两贯,现结!有手艺的,工钱翻倍!”
这话一出,窝棚区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流民们从破烂的席子里探出头,眼神空洞而麻木。他们听过太多这样的吆喝了——要么是把人骗去黑煤窑挖煤,要么是把女人骗去暗娼馆。
“骗子……”一个老头缩回脑袋,嘟囔了一句,“哪有给流民发钱的?给口馊饭就不错了。”
顾九章坐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个暖炉,神色平静。
“看见了吗?”他对身边的苏锦儿说道,“这就是人心。被踩在泥里太久了,你给他一只手,他第一反应不是抓,而是怕你又要踩他一脚。”
苏锦儿裹着一件青色的披风,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眉头微蹙。
“那你打算怎么办?像那个范仲淹一样,下去给他们讲道理?讲圣人教诲?”
“讲道理是读书人的事,我是生意人。”
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生意人,只讲‘现兑’。”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
顾九章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堆馒头山前,随手拿起两个,热乎乎,软绵绵。
他走到离得最近的一个窝棚前。那里缩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妇人的眼神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任何光彩。
“嫂子,孩子饿了吧?”
顾九章蹲下身,也不嫌地上的泥脏了官靴。
妇人吓得往后一缩,死死护住孩子。
顾九章没再靠近,只是把那两个馒头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整整一百文,压在馒头下面。
“这馒头是给孩子吃的。这钱,是定金。”
顾九章站起身,拍了拍手。
“去那边排队按个手印,这钱和馒头就是你的。进了厂,这孩子我们帮你养,你只管干活。干得好,这孩子将来还能读书。”
妇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白得刺眼的馒头,又看着那串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铜钱。
那是命。
“哇——!”
她突然嚎啕大哭,不是悲伤,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宣泄。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抓起馒头塞进孩子嘴里,然后跪在泥地里,冲着顾九章拼命磕头。
“恩公!活菩萨!俺干!俺啥都能干!只要给俺娃一口饭吃!”
这一声哭喊,就像是点燃干草堆的火星。
原本麻木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是真的馒头!那是真的铜钱!
“我也干!”
“我有力气!我要吃饭!”
“别挤!我是木匠!我会手艺!”
几千名流民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报名点。刘大头和那帮退役的皇城司察子不得不拔出刀鞘,大声喝骂维持秩序,才勉强挡住这股人潮。
苏锦儿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年轻男人。他身上那件紫袍被挤得皱皱巴巴,脸上甚至被溅了泥点子,但他笑得很开心,那种笑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成就感?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锦儿在心里问自己。
他在朝堂上阴险狡诈,在生意场上心狠手辣,可在这个烂泥塘里,他却像个……真正的“人”。
“慢着!”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
人群外围,突然冲进来几十个手持棍棒的汉子。他们个个纹身刺青,一脸横肉,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提着把鬼头刀。
“都他妈给老子停下!”
独眼龙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准备按手印的老汉,那老汉手里的馒头滚落在泥水里。
“谁让你们在这儿招人的?拜过码头了吗?交过‘人头税’了吗?”
独眼龙指着顾九章,唾沫星子乱飞。
“这片地界归‘丐帮’管!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老子的‘货’!想带人走?行!一个人头一贯钱!少一文,老子让你这摊子变灵堂!”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流民们眼中的希望变成了恐惧,那是长期被欺压后的本能反应。
这就是汴京城的背面——**“无忧洞”**的势力。他们控制着乞丐、流民,甚至拐卖人口,连开封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顾九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那个滚落在泥水里的馒头,眼神渐渐变冷,冷得像是一把刚刚淬了毒的刀。
“人头税?”
顾九章慢慢走过去,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你是说,这些大宋的子民,是你的‘货’?”
“废话!”独眼龙狞笑,“在这城南,老子的话就是王法!怎么?你是哪个衙门的?不想惹麻烦就乖乖交钱!”
“我是哪个衙门的?”
顾九章从腰间解下那块金牌,在手里掂了掂。
“我是专门……送你去见阎王的衙门。”
“屠三!”
“在!”
一直沉默站在车后的独臂汉子,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他那只独臂提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清场。”
顾九章轻轻吐出两个字。
“只要不弄死,随便。”
“得令。”
屠三动了。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碾压。
这群欺压流民的恶霸,平日里也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吓唬老百姓。在真正的军阵杀人技面前,他们就像是一群待宰的鸡。
刀光闪过,不是砍头,而是拍击。
屠三用刀背,精准地敲碎了每一个冲上来的人的膝盖骨或者手腕。
“咔嚓!”“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十个汉子全部躺在了泥地里,哀嚎打滚。那个独眼龙被屠三踩在脚下,那把鬼头刀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官爷!爷爷!饶命啊!”独眼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后面是……”
“我不关心你后面是谁。”
顾九章蹲下身,把那块金牌拍在独眼龙的脸上,拍得啪啪作响。
“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这片烂泥塘,从今天起,姓顾了。”
“谁要是敢再来收一文钱的‘人头税’,我就让他的人头……落地。”
顾九章站起身,环视四周。
那些流民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善良未必能让人信服,但“强硬的善良”,却能让人死心塌地。
“继续招工!”
顾九章一挥手。
“馒头管够!谁敢拦着,这就是下场!”
“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苏锦儿看着那个站在泥地里、背影有些单薄却异常高大的男人,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她走过去,捡起那个掉在泥里的馒头,用手帕擦了擦,递给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老汉。
“吃吧。”
她的声音难得的柔和。
“在这个人手底下干活……或许,真的能活出个人样来。”
顾九章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某种默契,在这充满泥腥味的空气中,悄然滋长。
这一天,商贸总局招募了三千名流民。
这一天,汴京城南的“无忧洞”势力,被斩断了一只爪子。
这一天,顾九章用一顿馒头和一场架,在这群最底层的人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忠诚”的种子。
而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双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人穿着半旧的儒衫,手里拄着竹杖。
范仲淹。
他看着那热火朝天的招工现场,看着顾九章那毫不掩饰的霸道行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
范仲淹喃喃自语。
“此子……虽非君子,却是能吏。这把刀,官家选对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知道,他的新政,终于找到了那个最坚实的“地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