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贪婪是把双刃剑
夏府,暖阁。
外头的锣鼓喧天透不进这深宅大院,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轻微崩裂的声响。
夏竦正站在紫檀大案前修剪一盆腊梅。他穿得很随意,一件宽大的鹤氅,头发披散着,手里那把金剪子却锋利得寒光逼人。
“咔嚓”一声,一枝开得正艳的梅花被剪落在地。
“可惜了。”夏竦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脚却毫不留情地踩过那朵花,坐回了太师椅上,“你是说,那个顾家的小子,拉着十箱钱在门口喊冤?”
夏全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的紫绸袍子都浸透了。
“回相爷,不仅喊冤,他还……还威胁奴才。”夏全不敢抬头,声音发抖,“他说这五千贯只是个引子。他有个法子,能把顾家积压的那堆陈茶,变成几万贯的现钱。但他需要相爷您……高抬贵手,把封条揭了。”
“几万贯?”夏竦手里把玩着剪子,眼神浑浊却深不见底,“这汴京城的茶市,一年也不过几十万贯的流水。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
“凭‘赌’。”
夏全咽了口唾沫,把顾九章那套“做空”、“卖票”、“赌暖冬绝收”的歪理邪说,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暖阁里陷入了死寂。
夏竦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作为大宋最有文化的奸臣,他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顾九章这套玩法的核心。
这哪里是卖茶,这分明是卖“贪婪”。
“有点意思。”
许久,夏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顾家那个死鬼老爹是个只会死磕的武夫,没想到生个儿子,倒是个天生的妖孽。这手段,比户部那帮只会算加减法的蠢材高明多了。”
“那……相爷的意思是?”夏全试探着问,“要把他赶走吗?”
“赶走?为什么要赶走?”
夏竦把剪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夏全一哆嗦。
“相爷,那小子是个无赖啊!万一他是个骗子……”
“骗子更好。”夏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这大宋的国库空得都能跑老鼠了。范仲淹那帮人整天嚷嚷着新政,要裁撤冗官,动咱们的蛋糕。咱们正愁没钱去堵皇帝的嘴。”
夏竦转过身,眼神变得阴冷而贪婪。
“既然这小子愿意当这个出头的椽子,愿意去刮地皮,那就让他去刮。”
“传我的话。”夏竦冷冷下令。
“封条去揭了。让开封府的人说是‘误会’,给足他面子。”
“告诉顾九章,戏台子我给他搭好了,但他赚的钱,我要七成。”
夏全瞪大了眼:“七成?那小子能干?”
“他没得选。”夏竦嗤笑一声,“他是在借我的势。没有我夏竦点头,他那‘茶票’就是废纸一张。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保命要紧。”
说到这里,夏竦停顿了一下,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而且,让他去折腾。若是赚了钱,咱们拿大头;若是赔了,或者激起了民愤……”
夏竦走到案前,拿起那枝被踩烂的梅花,随手扔进炭盆里。火舌瞬间吞噬了花瓣,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就把他推出去,说是刁民欺诈。到时候,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宣德门上给百姓消气。这黑锅,正好让他背了。”
这就叫借刀杀人,更叫杀鸡取卵。
夏全听得头皮发麻,连忙磕头:“相爷英明!奴才这就去办!”
“去吧。”夏竦挥了挥手,“盯着他。这小子邪性,别让他脱了缰。”
……
半个时辰后。顾氏茶行。
那两张刺眼的封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了下来。
撕封条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一脸凶相的夏全。此时他换了一副笑脸,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但手里的动作却很利索。
“误会!都是误会!”
夏全站在台阶上,对着围观的百姓和商贾拱手高喊,“经查实,顾家茶行并无私贩御茶之事。夏相公一向体恤商民,特命老夫来澄清事实!”
人群里一片哗然。
“我的天,真解封了?”
“看来传言是真的!顾家真的抱上夏相公的大腿了!”
“这顾九章有点手段啊,连枢密使都能搞定?”
顾九章站在一旁,摇着那把折扇,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纨绔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夏全在耳边低声说的那句“七成”,是多么狠辣的一刀。
但他不在乎。
甚至,他求之不得。
夏竦要的越多,陷得就越深。
“多谢夏管家主持公道!”顾九章大笑着上前,故意大声说道,“为了答谢父老乡亲的关心,今日顾氏茶行重张,特推出‘龙团胜雪’预售茶票!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
“阿福!挂牌!”
随着一声吆喝,一块巨大的红木牌子被挂了出来。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茶引票。
旁边还特意用金漆描了一行小字:凭此票,三月后兑新茶。如遇绝收,按市价三倍回购。
这最后一句“三倍回购”,简直就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如果是以前的顾家,没人敢信这句鬼话。
但现在,夏府的管家就站在台阶上,虽然夏全脸色铁青,但他没走,那就是一种无声的背书!
“三倍?真的假的?”
“那是夏管家站台啊!夏相公家里有的是钱,还能赖咱们这点账?”
“买!我买十张!”
人性的贪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变成了疯狂的赌徒。无数只手挥舞着铜钱和交子,朝着柜台涌来。
“别挤!都有!都有!”阿福站在柜台上,嗓子都喊劈了,数钱数得手都在抖。
顾九章退到了后堂。
外面的喧嚣声如同海啸,但他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
他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七成……”顾九章喃喃自语,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夏竦啊夏竦,你以为你在收割我,其实……是我在给你挖坟。”
这茶票卖得越火,夏竦绑在上面的利益就越大。
等到茶价泡沫被吹到天上,再“砰”的一声炸掉的时候,真正粉身碎骨的,绝不是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光脚商人,而是那个想坐收渔利的当朝权贵。
“少爷!”
阿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银票,“疯了!全疯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咱们已经卖出去三千贯了!刚才连那金牙掌柜都派人来买了一百张!”
“才三千贯?”顾九章皱眉,显然对这个数字很不满意,“太慢了。”
“这还慢?”阿福瞪大了眼。
“当然慢。咱们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也是在跟夏竦抢命。”顾九章站起身,眼神锐利,“光靠这些散户不行。得有大鱼进场。”
“大鱼?”
“对。”顾九章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樊楼的方向。
“阿福,你去放个消息。就说……因为卖得太火,顾家茶引要‘限购’了。每人每天只能买五张,而且……明天开始,涨价一成。”
阿福愣住了:“涨价?还要限购?那不是把客人都赶跑了吗?”
“蠢货。”顾九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越是买不到,他们越想买。越是涨价,他们越觉得这东西值钱。这就叫……饥饿营销。”
顾九章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我要让这茶票,在三天之内,变成汴京城里比黄金还硬的通货。只有这样,那些真正的大鳄,才会闻着血腥味游过来。”
……
入夜。
顾氏茶行终于关了门。
柜台上的账本堆了厚厚一摞。阿福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少爷,咱们真能兑出来茶吗?”阿福看着满屋子的钱,心里发虚,“刚才我听几个茶商说,今年江南根本没有绝收的迹象,茶树都长得好好的。”
“兑个屁。”顾九章正在数那一箱子要交给夏府的“供银”,头也不抬地说道,“咱们本来就没打算兑茶。”
“啊?那……那咱们这是诈骗啊!”阿福吓得跳了起来,“这是要杀头的!”
“谁说是诈骗?”
顾九章抬起头,在烛光下,他的脸庞半明半暗。
“阿福,咱们是在卖‘希望’。只要大家相信茶会涨,这票子就能一直在手里转下去。张三卖给李四,李四卖给王五。只要有人接盘,这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最后那个倒霉蛋,发现手里其实是一张废纸。”顾九章把最后一锭银子扔进箱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爷,那咱们是那个倒霉蛋吗?”
谁是倒霉蛋?”
顾九章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特别精美的拜帖。
这张帖子不是别人送来的,而是他刚才趁着夜色写好的。
“阿福,明天一早,你换身最体面的衣裳,去一趟都亭驿。”
“都亭驿?那是招待辽国使臣的地方啊!”阿福惊讶道。
“没错。”
顾九章把拜帖扔在桌上,那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写着一行极其嚣张的字:
以此帖,换辽国十年茶运。
“现在的火还不够大。咱们得往里面倒一桶油。”
顾九章看着摇曳的烛火,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
“茶引这东西,咱们大宋的百姓买了,顶多是发财。但如果辽国人也来抢……你说,朝廷会怎么想?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官家,会怎么想?”
“那是……国本之争啊!”阿福倒吸一口凉气。
“对。”
顾九章拿起一枚茶票,轻轻一弹。
“明天,我就要带着这张纸,去敲诈辽国人。我要让全汴京的人都看到,连辽国人都怕买不到顾家的茶。到时候……”
他笑了,笑得让人背脊发凉。
“到时候,这茶价就不是涨三倍了。我要让它,涨上天。”
窗外,风雪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