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这满城风雪,唱一出大戏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汴京城还像个没睡醒的醉汉,裹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顾氏茶行的后院冷得像冰窖。
顾九章是被冻醒的。那种湿冷顺着昨晚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像无数根针扎在骨头上。他裹紧了那件还带着酒气的白狐裘,从那张硬板床上坐起来,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那是饿的。
“阿福。”顾九章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角落里的稻草堆动了动,阿福顶着个鸡窝头钻出来,眼角还挂着眼屎,吸溜着鼻涕:“少爷,您醒了?昨晚带回来的那个胡饼冻得跟石头似的,没法吃。”
“不吃了。”顾九章推开窗,冷风扑面,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去大相国寺。”
“去那干嘛?”阿福打了个哈欠,“咱们现在穷得连那个‘万姓交易’的大集门票都买不起。”
顾九章摸了摸怀里那锭带着体温的银子——那是昨晚那位“赵官人”赏的。
“谁说我们要买票?我们是去卖命。”
……
大相国寺,汴京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大的名利场。
虽然还未到辰时,寺门前的御街上已经是人声鼎沸。卖“洗面汤”的摊贩热气腾腾,切好的姜丝萝卜就着滚烫的羊肉汤,那股子辛辣鲜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孔。
顾九章没钱喝汤,他带着阿福径直穿过了那群正在叫卖“烧猪肉”的和尚。在北宋,和尚是不戒荤腥的,大相国寺的“惠明烧肉”更是京城一绝,油光锃亮的肉块挂在钩子上,看得阿福直咽口水。
他们停在了一间挂着“长生库”招牌的偏殿前。
说是长生库,其实就是当铺加高利贷。门口蹲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护院,正拿着剔骨刀削苹果。
“站住!”护院横过刀,“这里不施粥,化缘去别处。”
顾九章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折扇“刷”地一声展开。那扇面上画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幅极其潦草的地图——那是昨晚他凭记忆画的雁门关地形图,外人看着像鬼画符。
“我找九指儿。”顾九章淡淡道。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眼神变了。九指儿是这长生库的掌柜,也是汴京放贷圈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因为早年赌博被人剁了一根手指而得名。
“你是谁?”
“你就说,有个想把命卖给他的人来了。”
片刻后,昏暗的内堂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廉价脂粉味。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缺了一根小指的右手格外显眼。
“顾九章?”九指儿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落魄公子哥,“听说你的茶行昨天被封了,现在整个汴京城谁沾你谁倒霉。你来找我,是嫌我命长?”
顾九章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完全没有求人的卑微。
“九爷说笑了。茶行是封了,但我顾九章的人还在,脑子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那是大宋内库特制的银铤,虽然没有刻字,但那个成色和形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来路不凡。
“啪”的一声,银子拍在桌上。
九指儿瞳孔一缩。他是识货的。这种银子,市面上极少流通,除非是……宫里出来的。
“你哪来的?”九指儿的声音沉了几分。
“昨晚在樊楼,一位贵人赏的。”顾九章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故弄玄虚,“九爷是聪明人,这茶行被封,看似是死局,实则是有人想重新洗牌。我顾家,不过是那张牌桌上的筹码。现在,有人想保我这张筹码。”
这纯粹是扯淡。但九指儿这种在刀口舔血的人,最信这种半真半假的阴谋论。顾家被封得蹊跷,顾九章又拿出宫里的银子,这其中的水,深得很。
“你想借多少?”九指儿把玩着那锭银子,眼神闪烁。
“五千贯。”
“噗——”正在旁边喝茶的阿福一口水喷了出来。
九指儿冷笑:“五千贯?把你顾家祖坟刨了也不值这个数。即便你有贵人撑腰,我这也是生意,不是善堂。抵押呢?”
“没有抵押。”顾九章回答得理直气壮,“但这笔钱,我不拿走。”
“不拿走?”
“这五千贯,我要换成铜钱。装箱,贴上封条。”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劳烦九爷借我三十个好手,抬着这些箱子,跟我去一趟夏府。”
“夏竦夏大人的府邸?”九指儿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没错。去送礼。”
九指儿盯着顾九章看了许久,像是要看穿这小子的皮囊。最后,他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有点意思。拿我的钱,去给当朝枢密使送礼,还要我的人当脚夫。顾少爷,你这是在玩火。”
“九爷不敢?”
“我是怕你这火烧得不够旺。”九指儿把那锭银子扔回给顾九章,“五千贯现钱没有,但我库房里有几十箱那是用来压库底的‘样子货’,上面铺一层铜钱,下面是石头。这行不行?”
顾九章大笑:“太行了!要的就是样子货!”
“利息怎么算?”
“事成之后,茶行两成的干股。”顾九章伸出两根手指。
“成交。”九指儿一拍桌子,“来人!备箱!叫齐了兄弟们,跟顾少爷去‘炸街’!”
……
巳时三刻,汴京的天空依旧阴沉,但御街东段的夏府门前,却热闹得像是过年。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三层。
阿福穿着一身借来的红绸袄子,虽然满脸写着“我想死”,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在最前面,手里敲着一面破锣。
“大家伙儿让一让哎!顾家茶行顾少爷,来给夏相公送分红啦!”
在他身后,三十个赤着胳膊的彪形大汉,抬着十口系着大红花的樟木箱子,每走一步都喊一声号子,那沉甸甸的架势,仿佛里面装的是金山银山。
夏府门口本来排队等着递拜帖的官员们都傻了眼。
“这是哪一出?”
“送分红?顾家不是被夏大人封了吗?”
“嘘!你懂什么,没听那人喊吗?这是分红!难道说……封店是假,垄断茶市是真?这两人是一伙的?”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的毒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顾九章摇着折扇,哪怕寒风刺骨,他也保持着那种纨绔子弟特有的骚包劲儿,笑眯眯地站在大门口。
“顾九章!你疯了吗?!”
夏府的中门紧闭,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紫绸长袍、满脸横肉的胖子带着一群家丁冲了出来。
正是夏府的大管家,夏全。
顾九章眼睛一亮。这就是正主了。
虽然没见过,但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和这身只有宰相门房才穿得起的料子,错不了。
夏全此刻肺都要气炸了。昨晚老爷还在书房骂顾家不懂事,今天这小子就搞这一出。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往夏竦头上扣屎盆子!
“来人!把这群疯子给我乱棍打走!”夏全怒吼。
“慢着!”顾九章突然大喝一声,折扇一合,指着夏全,“夏管家,您这是要过河拆桥啊?”
周围的围观群众瞬间竖起了耳朵。
夏全愣了一下:“谁跟你过河拆桥?我不认识你!”
“您看您,这就见外了。”顾九章一脸委屈,随即又换上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大声说道,“昨晚樊楼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夏大人这招‘苦肉计’使得真是高啊!先封了我的店,让茶价往上涨,然后再让我把这‘私藏’的利润送过来……”
顾九章拍了拍身后的箱子。
“五千贯!这是头一笔‘孝敬’。夏管家,您昨晚派人传话,说好的三七分账,我顾九章可是砸锅卖铁凑齐了。您现在把我赶走,这钱……您是不想要了?还是嫌少?”
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逻辑太“通顺”,直接把周围的人听懵了。
原来封店是为了涨价?原来这是官商勾结?
夏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我家老爷清正廉洁,何时要你的钱?何时跟你分账?”
“不要钱?”顾九章一脸震惊,“那您把店封了,把茶引扣在手里,难道是为了给大宋省纸?”
“噗嗤——”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夏全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不能再让这小子在门口胡说八道了。御史台的眼线就在附近,要是这事儿传到朝堂上,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必须先把人弄进去,把嘴堵上!
“住口!”夏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眼神阴毒地盯着顾九章,“好……好得很。既然顾少爷是一片‘孝心’,那就进来说话吧。”
“我不进去。”顾九章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夏管家杀气太重,我怕进去了出不来。”
“你到底想怎样?”夏全咬牙切齿。
“就在这儿。”顾九章指了指台阶,“您把封条解封的文书给我,这五千贯,您抬进去。咱们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你做梦!”夏全低吼,“封条是开封府贴的,你当是大白菜?”
“那我就不走了。”顾九章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一拱手,“诸位父老乡亲,夏相公嫌钱少,不肯办事。我顾九章今天就在这儿等,等到夏相公回心转意为止!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咚!咚!咚!”
那该死的鼓声又响了起来。
夏全感觉自己的脑血管都要爆了。这小子是个无赖,是个彻头彻尾的滚刀肉!
但他不敢赌。夏竦虽然权倾朝野,但政敌也多,这种烂事绝不能闹大。
“停!都给我停!”夏全冲过去,一把拽住顾九章的袖子,那力道恨不得把顾九章的手腕捏碎,“进来说话!若是谈得拢,封条的事……好商量。”
顾九章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他回头冲阿福喊道,“别敲了!夏管家请咱们喝茶!”
……
夏府,偏厅。
厚重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让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夏全松开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过来。
顾九章早有防备,脚步一滑,堪堪躲过,顺势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夏管家火气别这么大。”顾九章揉了揉手腕,“伤了和气,这生意就没法谈了。”
“谁跟你有生意?”夏全脸色阴沉得像水鬼,“顾九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喂狗?到时候报个‘私闯民宅’,开封府连个屁都不敢放。”
“信。”顾九章点点头,神色平静得可怕,“但我死了,那一箱子石头,您可就变不成钱了。”
“什么?”夏全一愣。
“那十个箱子,除了上面一层,下面全是石头。”顾九章摊牌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全瞪大了眼睛,随即暴怒:“你敢耍我?!”
“这怎么能叫耍呢?这叫‘虚张声势’。”顾九章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夏管家,您想要顾家的茶行,无非是为了钱。但我顾家的钱,不在库房里,在我脑子里。”
“你什么意思?”夏全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小子进了狼窝,怎么一点都不怕?
顾九章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昨晚在樊楼展示过的茶引。
“茶行被封,看似我顾家完了。但您没发现吗?今天市面上的茶价,已经涨了一成了。”
夏全冷哼:“那是因为大家都怕没茶喝。”
“没错,这就是恐慌。”顾九章站起身,走到夏全用名贵紫檀木做的案几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我告诉您,我有办法让这茶价,再翻三倍呢?”
夏全眼皮一跳。三倍?那是多少钱?
“现在的局面是,您封了店,茶烂在库里,换不来钱。但我有个法子。”顾九章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您解封,但这茶,咱们不卖。”
“不卖?”
“对,不卖茶,卖‘票’。”顾九章终于抛出了他的核心诱饵,“我把顾家的茶引拆分,印上夏府的戳。咱们就在樊楼公开发卖。就说……江南大雪,茶叶绝收,这批茶是最后的绝响。”
顾九章盯着夏全贪婪的眼睛:“有夏相公的名头背书,再加上我的操盘。这批茶引能卖出天价。到时候,赚的钱,您七,我三。”
夏全沉默了。他在算账。
直接吞了顾家,吃相难看,而且那点茶叶卖顶天了几千贯。但如果按这小子说的玩……那是几万贯的暴利!
“我凭什么信你?”夏全狐疑地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再杀了你?”
“您不会。”顾九章笑了,笑得像只小狐狸,“因为这玩法只有我会。而且……这箱子虽然是石头,但我昨晚在樊楼,可是真金白银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我比您更想让茶价涨。”
“还有。”顾九章凑近夏全耳边,轻声说道,“那位昨晚在樊楼微服私访的‘赵官人’,似乎也对这事儿挺感兴趣。”
听到“赵官人”三个字,夏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他当然知道赵官人是谁。
如果皇帝都关注了这事儿……那硬吞顾家就是找死。但如果把这事儿变成一场“商业行为”……
夏全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败家子?
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解封文书,明天给你。”夏全终于松口了,声音沙哑,“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不敢。”顾九章拱手一揖,脸上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走出夏府大门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
阿福腿软得走不动路,几乎是挂在顾九章身上的:“少……少爷,咱们真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顾九章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他骗了夏全。
这根本不是什么共同发财的生意,这是一个巨大的“做空陷阱”。
当茶价被炒上天的那一刻,就是夏家这艘大船触礁沉没的时候。
“阿福,敲锣。”顾九章伸了个懒腰,大步走进风雪里。
“还敲?”
“敲!告诉全汴京的人,夏相公收了礼,顾家茶行,明天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