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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茶杯里的惊涛骇浪

春深宋:河山入局 古章沧海 4622 2025-12-04 14:15

  樊楼的西楼,今夜没点灯笼。

  整座楼阁像是一只蹲伏在夜色里的巨兽,只有顶层的窗户里透出几缕昏黄的光,摇摇晃晃,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这里不接待散客,甚至连寻常的达官贵人也进不来。今晚,这里摆的是“讲茶”的局。

  在汴京商界,“讲茶”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设堂公审。凡是坏了规矩、乱了行市的人,都要被请到这儿来,要么认罚赔钱,要么断手退行。

  楼梯上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顾九章走得很慢。他没有带阿福,只身一人,手里甚至还提着那只装着昨晚没吃完的桂花糕的油纸包。

  推开顶层那扇沉重的楠木门,一股浓烈的茶香混合着令人窒息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屋内很大,没有摆酒席,而是按照“回”字形摆了七十二把太师椅。此刻,这些椅子上都坐满了人。

  他们大多上了年纪,穿着讲究的绸缎,手里或是盘着核桃,或是端着紫砂壶。这些人,就是汴京城“七十二家茶行”的掌柜,掌握着整个大宋京畿路八成的茶叶流通。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胖得像尊弥勒佛的老者。他闭着眼,手里的一串小叶紫檀念珠转得飞快。

  苏半城。汴京茶行行首,也是那个能让黑白两道都给几分薄面的商界魁首。

  顾九章一进门,七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如果目光有重量,他现在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晚辈顾九章,见过各位前辈。”

  顾九章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哟,人挺齐啊。苏行首,这么晚把晚辈叫来,是要请我吃宵夜?”

  “跪下。”

  苏半城没有睁眼,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旁边的两个彪形大汉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哨棒上,虎视眈眈。

  顾九章脸上的笑容没变,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苏半城身上。

  “苏行首,大宋律法,商贾只跪官家和父母。您是官家?还是想当我爹?”

  “放肆!”

  左手边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掌柜拍案而起,“顾九章!你坏了行规,乱了市价,把我们七十二家茶行架在火上烤!让你跪是轻的!按照老规矩,今儿个不仅要封了你的铺子,还得把你沉进汴河里醒醒脑子!”

  “坏了行规?”顾九章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旁边桌上一扔,自己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敢问这位前辈,哪条行规写着,不许茶价涨?”

  “涨价自然可以。”那瘦掌柜冷笑,“但你那是涨价吗?你那是骗!你手里根本没茶,却卖了几万张茶票!你这是在把大宋的茶市变成赌场!万一三个月后你兑不出茶,百姓闹起来,朝廷怪罪下来,我们七十二家都要跟着你吃瓜落!”

  “说得好。”

  顾九章鼓了鼓掌,“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城南赵氏茶行,赵铁嘴!”

  “赵掌柜。”顾九章身体前倾,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说我把茶市变成了赌场。那我问你,昨天我的茶票涨到一百二十贯的时候,你的铺子,是不是悄悄把陈茶的价格也提了三成?”

  赵铁嘴脸色一僵:“我……那是随行就市!”

  “随行就市?”顾九章嗤笑一声,“我顾九章在前面冲锋陷阵,顶着夏竦的雷,顶着皇城司的刀,把茶价炒起来。你们在后面坐享其成,跟着喝汤。现在汤喝得嘴流油了,反过头来骂我这个做饭的人坏了规矩?”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这就是七十二家茶行的规矩?”

  “你!”赵铁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九章说不出话来。

  “够了。”

  一直闭着眼的苏半城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其精明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透着股阴狠。

  “年轻人,牙尖嘴利救不了命。”

  苏半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管你怎么狡辩,你手里没茶是事实。你那茶票就是废纸一张。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人在传了,只要我们要联手发个告示,揭穿你的老底,你那一百二十贯的茶票,明天就会变成擦屁股纸。”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七十二家茶行如果联手抵制,顾九章的信用体系瞬间就会崩塌。

  “所以呢?”顾九章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苏行首想要什么?”

  “我们要你手里的茶引。”苏半城图穷匕见,“把你从夏竦那里拿到的所有茶引,平分给我们七十二家。作为交换,我们承认你的茶票,并且……允许你加入行会,给你一口饭吃。”

  这就是所谓的“讲茶”。

  大鱼吃小鱼,吃干抹净,还得让小鱼感恩戴德。

  周围的掌柜们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他们今晚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分食顾九章这块肥肉。

  顾九章看着这群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苏行首,您觉得,我顾九章是一个人在这儿跳舞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交子,轻轻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面额一千贯的交子,崭新的,散发着墨香。

  “今天下午,有位贵人往我那破铺子里送了点东西。”顾九章漫不经心地说道,“也不多,也就十万贯。”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十万贯,对于在座的这些大茶商来说,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也绝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贵人”这两个字。

  “哪位贵人?”苏半城眯起眼。

  “这我就不能说了。”顾九章指了指头顶,“反正是住在内城,家里房子挺大,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的那种。”

  众人面面相觑。内城?石狮子?那不是王爷就是……

  “苏行首。”顾九章语气一转,变得森然,“您信不信,如果我现在走出这个门。明天早上,我就拿这十万贯,把您城东那家最大的铺子给买下来?不是买货,是买地契,买人,买您苏家的招牌。”

  “我有钱,很多钱。多到可以把在座各位任何一家砸死。”

  顾九章站起身,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狼,围着那些太师椅慢慢踱步。

  “你们想发告示搞垮我?可以。那咱们就来看看,是你们的告示贴得快,还是我的钱砸得快。”

  “一旦开战,茶价崩盘。我顾九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拿钱跑路。可你们呢?”顾九章停在一个胖掌柜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家里囤的那几万斤茶,就要烂在库里,一文不值。”

  那个胖掌柜吓得一哆嗦,茶杯里的水洒了一身。

  恐吓。赤裸裸的资本恐吓。

  苏半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背后竟然有如此深不见底的资金池。

  “你想怎样?”苏半城沉声问道。

  “我不想打仗,我想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顾九章走回场地中央,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各位前辈,你们做了一辈子茶生意,还在想着怎么把一斤茶多卖十文钱。太累了,也太low……太低级了。”

  “我有个提议。”

  顾九章竖起一根手指。

  “从明天起,顾氏茶行改名,叫‘汴京茶叶交易所’。七十二家茶行全部入股。”

  “以后,咱们不卖茶了。咱们卖‘单子’。”

  “什么是卖单子?”赵铁嘴忍不住问道,他的好奇心战胜了愤怒。

  “很简单。”顾九章拿起桌上的茶杯,把里面的茶水泼在地上。

  “茶是用来喝的,那是穷人的想法。在咱们这儿,茶是用来‘炒’的。”

  “咱们制定标准,把所有的茶叶分成‘甲乙丙’三等,印成票据。各位把自己库里的茶存进来,换成票据。然后……”

  顾九章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咱们就在这樊楼,每天挂牌交易。今天涨一成,明天跌一成。让全汴京的百姓,拿着钱来买咱们的票。他们买涨杀跌,咱们坐收手续费。”

  “茶还是那些茶,甚至都不用出库。但这钱……”

  顾九章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就像这汴河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进咱们的口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顾九章描绘的这个蓝图给震住了。这种玩法,超越了他们的认知,却精准地击中了他们贪婪的灵魂。

  不用风吹日晒去运茶,不用担心茶叶发霉,只需要印纸、卖纸,就能赚钱?

  “这……这能行吗?”有人吞了口唾沫。

  “我已经做成了。”顾九章指了指窗外,“看看外面,那些通宵排队买我茶票的人。他们是在买茶吗?不,他们是在买一个发财的梦。”

  “而我们,就是那个造梦的人。”

  顾九章走回到苏半城面前,伸出一只手。

  “苏行首,时代变了。您是想带着大家一起抱着旧规矩死,还是跟着我,去抢那一座金山?”

  苏半城看着眼前这只年轻、修长、却仿佛握着雷霆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那一串转得飞快的念珠终于停了下来。

  他这辈子斗过无数人,见过无数风浪。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浪头,他挡不住。要么被拍死,要么冲上去。

  “交易所……”苏半城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好名字。听着就比‘茶行’气派。”

  他伸出那只肥厚的手,重重地握住了顾九章的手。

  “顾老弟,以后这汴京的茶市,你说了算。”

  ……

  半个时辰后。

  顾九章走出了樊楼。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地上一片惨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只觉得背后的汗水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刚才那一番话,全是赌博。

  那十万贯确实是皇帝给的,但他根本没想过要真的买谁的铺子,那是保命钱。那所谓的“交易所”,也不过是他给这帮贪婪的老狐狸画的一张大饼。

  要把这帮人绑上战车,光靠恐吓不行,得靠更巨大的利益诱惑。

  “少爷!”

  一直躲在街角阴影里的阿福冲了出来,上下摸索着顾九章,“您没事吧?那帮老家伙没动刀子吧?”

  “没动刀子。”顾九章疲惫地笑了笑,“动的是心眼。”

  “那……谈成了?”

  “成了。”顾九章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灯火通明的樊楼,“从明天起,咱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整个汴京茶行,都成了咱们的帮凶。”

  “那咱们是不是安全了?”阿福松了口气。

  “安全?”

  顾九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

  “阿福,当所有的狼都聚在一起的时候,羊就真的不够吃了。”

  “接下来的局,才是真正的杀局。”

  因为他知道,当“茶叶交易所”挂牌的那一刻,这场金融风暴将不再局限于汴京。它会像瘟疫一样,顺着商路,蔓延到辽国,蔓延到西夏。

  而那个时候,想杀他的人,就不止是夏竦和耶律虎了。

  “走吧,回家。”

  顾九章紧了紧衣领,“今晚睡个好觉。明天……咱们要去给大宋的茶市,正式‘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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