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刀尖上的舞伴
金明池起了风
这里是皇家禁苑,平日里只在春季对百姓开放一个月,那是所谓“与民同乐”。而在这冬夜子时,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浩渺的冰面。四周的垂柳挂满了雾凇,像是一排排披麻戴孝的鬼影。
顾九章拴好马,独自一人走上了通往湖心“水心殿”的九曲回廊。
没有人引路,但沿途的每一盏石灯笼都亮着。昏黄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并没有什么伏兵,也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
但他感觉到了杀气。
那种杀气不是来自草丛,而是来自回廊尽头的那座汉白玉拱桥上。
一个黑影立在那里,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只正准备扑击的夜枭。
顾九章停下脚步,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是那位“赵官人”。
“更深露重,没想到佳人有约。”顾九章隔着十几步远,朗声说道,“只是这约会的地方选得太冷了些,不如樊楼的暖阁惬意。”
桥上的人转过身。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顾九章看清了那张脸。
依然是那晚在樊楼见过的冷面女子。她没穿那身惹眼的劲装,而是换了一件宫中女官常穿的窄袖暗纹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犀角带,那把看起来就很贵的长剑依旧挂在顺手的位置。
“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扔进池子里喂鱼。”
女子的声音比这湖面的冰还要硬。
顾九章很听话地停住了,甚至还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
“别动手。我这人怕冷,更怕死。”顾九章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位赵官人呢?把我叫来,总不会是为了让你谋杀亲……哦不,谋杀良民吧?”
“谋杀?”
女子冷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顾九章,你现在还需要我谋杀吗?你把辽国人拖下水,若是三个月后交不出茶,不用我动手,耶律虎的弯刀就能把你剁成肉泥。到时候,大宋的边境烽火连天,这罪过,你担得起?”
这才是今晚见面的核心。
顾九章收敛了笑容。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此时正躲在幕后观察的大宋皇权。
这是一次面试。
如果回答不好,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姑娘……还未请教芳名?”顾九章突然问道。
“你不配知道。”女子冷冷回绝。
“行,那就叫你女侠吧。”顾九章也不恼,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回廊栏杆上,完全没有在皇家禁苑该有的拘谨。
“女侠觉得,我不把辽国人拖下水,大宋的边境就安稳了?”
顾九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今天刚贴出去的茶票样张。
“每年辽国从大宋拿走三十万岁币,还要在互市上低价掠夺咱们的茶、丝绸、瓷器。他们拿这些东西去西域换马、换铁,然后再打回来。”
顾九章屈指弹了弹那张纸。
“这叫钝刀子割肉,一年割一斤,总有一天血流干。”
“所以你就把刀磨快了,直接捅向辽国人的心窝子?”女子逼视着他,“你这是在赌国运。”
“我是在帮朝廷把这把刀夺回来。”
顾九章站起身,目光灼灼,那股子纨绔的慵懒劲儿荡然无存。
“女侠,你信不信,三个月后,我不出一兵一卒,就能让辽国使团把这几年吃进去的岁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女子的眼神动了动。她虽然不懂商贾之道,但她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怎么吐?”她问。
“捧杀。”
顾九章走到桥头,离女子只有五步之遥。这个距离,足够她拔剑杀人,也足够他看清她眼里的疑惑。
“现在茶票的价格是一百贯。辽国人买了,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等涨到三百贯的时候,卖给咱们,赚大宋的钱。”
“难道不会涨吗?”女子皱眉,“如今汴京城人人都在抢,夏竦又在背后推波助澜,涨到三百贯是迟早的事。”
“是啊,会涨。”
顾九章笑了,笑得像个在悬崖边跳舞的疯子。
“但如果……在涨到最高点的那一天,大宋朝廷突然宣布,江南茶树其实没死,而且大丰收呢?”
女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如此。”顾九章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风中呢喃的魔咒,“如果在同一天,朝廷宣布废除旧的‘榷茶法’,允许民间自由贩茶,茶价一夜之间暴跌至十贯……”
“你疯了!”
女子失声喊道,“那样一来,手里握着高价茶票的人……”
“都会死。”顾九章接过了话头,眼神残酷,“夏竦会亏得当裤子,跟风投机的贪官会倾家荡产。而手里握着几千张高价茶票的辽国使团……”
顾九章做了一个手掌下切的动作。
“他们用战马换来的票子,会瞬间变成废纸。他们的战马,归了大宋;他们的钱,归了国库。而他们手里,只剩下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纸。”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金明池畔的风声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血腥收割提前哀鸣。
女子死死盯着顾九章,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个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奸商,或者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但现在,她看到的却是一个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筹码的棋手。
这一招,太毒了。
如果真的做成了,这不仅仅是赚钱,这是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灭国之战”。
“你就不怕……”许久,女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就不怕到时候辽国人狗急跳墙?”
“他们跳不起来。”顾九章耸耸肩,“因为这是‘生意’。买卖自愿,盈亏自负。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如果茶没绝收,就不存在三倍回购。他们是自己贪心,怪得着谁?”
“再说了。”
顾九章凑近了一些,几乎能闻到女子身上淡淡的冷香。
“这不正是那位赵官人想看到的吗?夏竦倒台,辽国吃瘪,国库充盈。一箭三雕。”
女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离开了剑柄。
她被说服了。
或者说,躲在暗处的那个人,被说服了。
“你需要什么?”她恢复了冷清的语调,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顾九章知道,面试通过了。
“三样东西。”顾九章竖起手指。
“第一,我要能在汴京城横着走的权力。接下来几天,茶价会疯涨,肯定有人想动我。我需要皇城司的刀,替我挡灾。”
女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我要那位赵官人手里的一笔钱。不多,十万贯。要在关键时刻,帮我把茶价顶上去,做最后的诱饵。”
“准。”女子回答得很干脆。
“第三……”
顾九章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女子的肩膀,看向那漆黑的“水心殿”。
“事成之后,我要一张免死金牌。不管我把这天捅多大的窟窿,朝廷得保我不死。”
女子冷笑一声:“你倒是惜命。”
“没办法,家里还有几十口人等着吃饭呢。”顾九章嬉皮笑脸地摊手。
女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一块黑铁腰牌,扔了过来。
顾九章伸手接住。腰牌冰冷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只有一个字:察。
这是皇城司的密探腰牌,见官大一级。
“拿着它。”女子说道,“从今天起,你是皇城司的暗桩。你的命,暂时寄存在皇城司。若是办砸了……”
“懂,懂。”顾九章把腰牌揣进怀里,“若是办砸了,这腰牌就是我的灵位。”
“滚吧。”女子转过身,不再看他,“记住,火是你点的。若是烧到了官家的龙袍,没人救得了你。”
顾九章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出没几步,他突然停下,回头喊道:“喂,女侠!”
女子背影一僵。
“下次见面,能不能别总在这么冷的地方?请你喝杯热茶,真的那种。”
女子没有回头,只是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像是无声的“滚”。
顾九章哈哈大笑,翻身上马,马蹄声敲碎了金明池的寂静,朝着那座即将沸腾的汴京城疾驰而去。
……
桥上。
直到顾九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女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官家。”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水心殿低声说道。
一个穿着普通斗篷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怎么也掩盖不住。
正是微服的赵祯。
“这就是你看中的人?”赵祯走到桥边,扶着汉白玉的栏杆,看着湖面的冰层,“有点狂,还有点……邪。”
“是邪。”女子——也就是皇城司提举林疏影,低头回答,“但他这招‘资产泡沫’之策,确实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臣刚才听着,都觉得后背发凉。”
“资产泡沫……”赵祯咀嚼着这个顾九章曾经提过的新词,“好词啊。把本来只值一文钱的东西,吹成一百文,然后再卖给敌人。这小子,心比墨还黑。”
赵祯笑了,笑得有些畅快。
这几年,他在辽国和夏竦的双重夹击下,憋屈太久了。今晚顾九章的这番话,让他看到了一丝破局的曙光。
“盯着他。”
赵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转身往回走。
“给他刀,给他钱。朕倒要看看,这只从江南来的小泥鳅,能不能真的把这浑浊的大宋江山,搅出一个朗朗乾坤。”
“另外……”
赵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疏影,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他说要请你喝茶。若是事成了,这杯茶,你替朕去喝。”
林疏影一愣,随即低头抱拳:“臣……遵旨。”
夜色更深了。
而在那金明池的冰层之下,似乎有惊雷正在无声地酝酿。
顾九章不知道的是,当他接过那块黑铁腰牌的时候,他就不再只是个做局的商人。
他已经成了大宋棋盘上,那颗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过河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