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甜蜜的砒霜,苦涩的官袍
不是那种明火执仗的烈,而是一种文火慢炖的熬。那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混杂着酥油的奶膻气,像是长了腿一样,顺着甜水巷的青石板缝儿往外钻。路过的垂髫小儿闻了走不动道,就连巷口那只掉了毛的老黄狗,都趴在门缝边,怎么赶都不肯走。
院子里,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煤炉上——用的正是之前从黑市高价收来的那点西夏太西煤样品,火硬,无烟。
“搅!别停!”
阿福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两只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却还得咬牙在那褐色的泥浆里奋力搅动。
锅里的东西实在太稠了。
那是把最廉价的砖茶碾碎了,熬成浓汁,再倒进去半锅红糖,最后淋上几大桶气味腥膻的酥油。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高温下发生着奇异的变化,变成了一种黑红透亮、粘稠如胶的膏体。
“大人,这玩意儿……真能吃?”
刘大头站在旁边,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看着跟修城墙的糯米汁似的,还一股子怪味。”
顾九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勺,从锅边刮了一点尝了尝。
甜。
齁甜。
那种甜味像是重锤一样直击天灵盖,紧接着是酥油的肥腻和茶碱的微苦。
“这不叫怪味,这叫‘富贵味’。”
顾九章眯起眼,感受着口腔里那股爆炸般的热量。
“对于咱们这些天天白面细肉的人来说,这是腻。但对于西夏那些在风雪里放牧、肚子里常年没多少油水的蛮子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神药。”
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已经冷却凝固的一块黑砖。
“这一块,揣在怀里,饿了啃一口,就能顶半天的饿。热量高,又扛冻。刘大头,你说如果你在雪地里快冻死了,给你一块这东西,你吃不吃?”
刘大头想了想,咽了口唾沫:“吃!别说这东西,就是观音土也得吃啊!”
“这就对了。”
顾九章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装桶。记住,用那种装私盐的厚柏木桶,封口要严实,再用火漆封死。”
“为啥要用盐桶?”阿福不解,“咱们不是运茶膏吗?”
顾九章看向门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落在了某些阴暗的角落里。
“因为有人想看咱们运盐。”
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夏竦盯着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他想抓我的把柄,那我就送他一个大大的把柄。我要让他觉得,他终于逮住我这只狐狸的尾巴了。”
……
夜色降临,汴京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十辆沉重的牛车,缓缓驶出了商贸总局的后门。车上盖着厚厚的黑毡布,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显然分量极重。
屠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独臂提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街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支车队。
“看见了吗?”
“看见了!全是柏木桶,死沉死沉的!看那车辙印子,绝对是重货!”
“快!回去禀报相爷!顾九章真的在运私盐!”
那黑影一闪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
枢密院,值房。
夏竦并没有回府。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把象征权力的玉如意。
“相爷,确凿无疑。”
王拱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连官帽歪了都没注意,“探子回报,十辆牛车,全是柏木封桶,趁着夜色往西门去了!那重量,那包装,除了青盐,不做他想!”
“好……”
夏竦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玉如意重重地敲在桌案上。
“顾九章啊顾九章,你终究还是太贪了。为了换那点羊毛,竟然真的敢动私盐的念头。你以为有了金牌就能无法无天?在国法面前,金牌就是催命符!”
“相爷,咱们怎么办?通知开封府?”王拱辰问。
“开封府?”
夏竦冷笑一声,“包拯那黑炭头要是去了,顶多判他个流放。老夫要的,是他死无葬身之地!”
夏竦从架子上取下一枚令箭。
“调步军司!五百弓弩手,即刻前往开远门设卡!老夫要亲自去瓮中捉鳖!”
“只要当场砸开木桶,人赃并获,那就是铁案如山!到时候,我看官家还怎么护着这个奸商!”
……
开远门外,寒风凛冽。
顾九章坐在第一辆牛车的车辕上,怀里揣着个暖手炉,看着前方黑洞洞的城门洞。
苏锦儿坐在他身边,裹着那件红色的“盛世颜”,神色有些不安。
“顾九章,你确定夏竦会来?”她压低声音,“万一他没来,咱们这戏演给谁看?”
“他会来的。”
顾九章淡淡道,“贪婪的人或许会迟疑,但恨你的人,永远不会缺席。夏竦恨我入骨,这么大的‘破绽’漏给他,他要是忍得住,那他就不是夏竦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站住!!!”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数百名手持强弩的士兵从城门两侧涌出,瞬间将这支小小的车队团团围住。寒光闪闪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步军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车夫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钻进车底。屠三勒住马缰,横刀立马,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
人群分开。
夏竦和王拱辰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夏竦看着坐在车辕上、一脸“惊慌失措”的顾九章,心里那口憋了几个月的恶气,终于顺了。
“顾九章!”
夏竦指着顾九章,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你好大的胆子!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私通敌国,贩运青盐!如今被老夫抓个正着,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九章“慌乱”地跳下车,差点崴了脚。
“夏……夏相公?您这是何意?下官这是奉旨通商,运的是……是给西夏人的礼物啊!”
“礼物?”
王拱辰冲上来,一脚踢在第一辆牛车的车轮上,“什么礼物要用装盐的柏木桶?什么礼物要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运?顾九章,你把满朝文武都当傻子吗?!”
“来人!”
夏竦不想再废话,大手一挥,眼中杀机毕露。
“给我砸!把这些桶统统砸开!老夫要让这白花花的盐,变成你顾九章的送终纸钱!”
“是!”
两个彪形大汉抡起大锤,对着第一辆车上的木桶狠狠砸了下去。
“砰!”
木屑纷飞。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那私盐倾泻而出的场面。
然而。
“哗啦——”
一大坨黑褐色、油腻腻、硬邦邦的东西从破碎的桶里滚了出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没有白光,只有黑泥。
空气突然安静了。
夏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王拱辰张大了嘴巴,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这……这是什么?”
王拱辰颤抖着走过去,捡起一块碎渣,借着火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一股子……甜味儿?还有股……馊味儿?”
他一脸茫然地看向夏竦,“相爷,这是……土?”
夏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大步走过去,夺过那块黑东西,用力捏了捏。软硬适中,还沾一手油。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盐!
“顾九章!”夏竦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个已经不再“慌乱”的年轻人,“你敢戏弄本官?!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顾九章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从夏竦手里拿过那块“黑砖”,在众目睽睽之下,塞进嘴里,“嘎嘣”咬了一口。
“嗯……这批糖放得足,味儿正。”
顾九章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夏相公,王大人,这叫‘酥油茶膏’。”
“茶膏?!”两人异口同声。
“对啊。”
顾九章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西夏苦寒,没藏国相特意来信,求购我大宋的茶糖以御寒。下官为了两国盟好,特意让人用砖茶、红糖和酥油熬制了这些行军粮。怎么,夏相公觉得这也犯法?”
“你……你……”
夏竦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一地的黑块,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弹琴。
“你用柏木桶装这玩意儿?!你大半夜的运这玩意儿?!”
“柏木桶防潮啊。”顾九章理直气壮,“夜里凉快,酥油不化啊。夏相公,下官这都是为了保证货物的品质,一片苦心啊!”
“噗嗤——”
旁边的苏锦儿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看着夏竦那张五彩斑斓的老脸,第一次觉得,这顾九章坏起来,真是让人……解气。
“好……好一个一片苦心!”
夏竦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那是急火攻心的征兆。
他兴师动众调了五百禁军,信誓旦旦地要抓私盐,结果就抓了一堆糖块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枢密使就成了汴京城最大的笑话!
“砸!都给我砸!”
夏竦突然疯了一样吼道,“我就不信全是糖!一定有盐!夹带!肯定有夹带!”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在主帅的淫威下,只能抡起大锤。
“砰!砰!砰!”
十辆车,几十个木桶,全部被砸碎。
满地都是黑褐色的茶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让人发腻的甜香。
没有一粒盐。
顾九章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最后一辆车被砸烂,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夏相公,砸够了吗?”
“这些茶膏,价值万贯。是商贸总局为了换取西夏羊毛和煤炭的本钱。现在全被您砸了。”
顾九章逼近一步,直视着夏竦那双浑浊慌乱的眼睛。
“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去御前,好好算算?”
“您是枢密使,调兵遣将是您的权。但毁坏贡品、阻挠国策、构陷同僚……”
顾九章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顶帽子,您戴得稳吗?!”
夏竦身子一晃,眼前一黑。
他输了。
输得彻底,输得难看。
他以为自己在捕猎,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踩进陷阱的猎物。
“回……回府!”
夏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甚至不敢再看顾九章一眼,在亲兵的搀扶下,狼狈地钻进轿子。
王拱辰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顾九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打了个寒颤,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城门口,只剩下商贸总局的人,和那一地散发着甜香的碎片。
“真砸了啊?”
苏锦儿看着地上的茶膏,有些心疼,“这可都是钱。”
“砸了好。”
顾九章弯下腰,捡起一块沾了雪的茶膏,吹了吹。
“夏竦这一砸,不仅砸掉了他对我的威胁,还替这茶膏……砸出了名气。”
“把这些碎渣子都扫起来,装好。”
顾九章把茶膏递给苏锦儿,眼中闪烁着精光。
“运到西夏去。告诉没藏讹庞,这是大宋枢密使亲自‘开光’验过的货,加量不加价。”
“另外……”
顾九章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经过今晚这一闹,官家那边,应该也会给咱们更大的权柄了。”
“苏锦儿,准备好。咱们的生意,要越做越大了。”
风雪中,顾九章负手而立。
他知道,这一夜之后,汴京城里再没人敢轻易动商贸总局的车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