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欲望是一口红色的染缸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汴京城没下雪。
但整个城市比下了火还要热。
甜水巷那块“顾氏茶行”的金字招牌被摘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硕大无比的黑漆楠木匾额,上面只有四个烫金大字,写得张牙舞爪——
汴京茶引交易所。
这字不是名家写的,是顾九章昨晚喝多了,拿着拖把蘸着金漆,在地上狂草出来的。苏半城看了直摇头,说这字“有辱斯文”,但顾九章说这叫“财气逼人”。
此时此刻,这块匾额下,已经没有了落脚的地儿。
原本用来堆茶的宽阔前厅,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中间是一个半人高的红木台子,四周用栅栏围着。几十个身强力壮、穿着统一红色马甲的伙计,这是顾九章从现代交易所照搬来的“红马甲”,手里拿着炭笔和薄木板,正满头大汗地盯着台上的动静。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像是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辰时三刻,开市了。
苏半城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团花绸袍,站在二楼的栏杆前,那张原本阴沉的老脸上此刻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他手里拿着个小锤子,对着下面的黑板敲了一下。
“今日开盘价,‘龙团胜雪’引票,一百五十贯!”
这一锤子下去,就像是一块生肉扔进了饿狼群。
“买!我买十手!”
“一百五十五贯!我要五十手!”
“别挡着我!这是我的房契,我要抵押!”
底下的喧嚣声瞬间淹没了苏半城的声音。无数只手挥舞着交子、银票,甚至是地契和金银首饰,拼命想要塞进栅栏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那是汗水发酵的酸臭,混杂着廉价脂粉的香气,还有墨汁干涸后的腥味。
顾九章坐在二楼最角落的雅座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冷眼看着底下的疯狂。
“少爷,这也太吓人了。”
阿福趴在栏杆上,腿肚子都在转筋,“刚才我看见城西卖豆腐的王大娘,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都扔进去了。这要是跌了……她不得吊死在咱们门口?”
“她不会吊死。”顾九章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因为在跌之前,她觉得自己已经是全汴京最富有的老太太了。”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底下那个巨大的黑板。
上面原本写着“一百五”的数字,已经被擦掉,换成了“一百六”。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涨了十贯。
这得益于顾九章昨天推出的新规矩——“保证金交易”。
也就是俗称的“加杠杆”。
只需缴纳两成的保证金,就能买入全额的茶票。这意味着,你兜里只有二十贯,却能做一百贯的生意。涨了一成,你的本金就翻倍;跌了一成,你的本金就归零。
这是一把双刃剑,割起韭菜来,比镰刀快了一百倍。
“少爷,那边那个……”阿福突然指着楼下角落里的一个人,“那人有点怪。”
顾九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疯狂拥挤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戴着黑色斗笠的人。这人身材瘦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看起来像是个刚进城的行商。
但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声嘶力竭地喊价,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块石头。每当价格上涨一次,他就伸出一根手指,对自己身边的随从比划一下。
随从立刻就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大喊一声:“扫货!”
“那是谁?”顾九章眯起了眼。
这人出手极狠。不问价格,只问数量。只要有人卖,他就照单全收。这种买法,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吸血”。
“不知道。”阿福摇头,“看着像是西北那边的客商。”
“西北?”
顾九章心头一跳。
这几天,辽国人已经入场了,汴京的权贵也入场了。但这股来自西北的神秘力量又是谁?
西夏?
顾九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阿福,盯着那个黑斗笠。我去会会他。”
……
一楼大厅,人挤人,汗流浃背。
顾九章好不容易挤到那个角落,身上的白衫都被蹭上了好几块油渍。
那个黑斗笠依然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嘈杂与他无关。
“这位兄台。”顾九章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这茶票涨得这么凶,您这般扫货,就不怕砸手里?”
黑斗笠缓缓转过身。
斗笠下,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西北风沙吹出来的。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狼一样的狡黠。
“砸手里?”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有些渗人的牙齿,“只要这汴京城还在,这茶票就砸不了。倒是阁下,穿得这般斯文,怎么也来这泥坑里打滚?”
“我是这里的……伙计。”顾九章随口胡扯,“看您买得多,想提醒您一句,高处不胜寒啊。”
“高?”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一百八十贯”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这算什么高。在我的家乡,一匹战马能换三斤茶。如今这价格,才哪到哪。”
顾九章瞳孔微缩。
战马。
除了辽国,只有西夏人会拿战马当货币。
“您是……党项人?”顾九章试探着问。
那人眼神一冷,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的绝不是钱袋,而是刀。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哟,这不是顾东家吗?”
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顾九章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紫纱长裙、披着雪白狐裘的绝色女子,正摇着团扇,款款走来。她身后跟着四个捧着花篮的丫鬟,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还在嘶吼的赌徒们竟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苏锦儿。
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樊楼的头牌行首花魁。
“苏行首?”顾九章有些意外。他跟这位花魁素无交集,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她的艳名。
苏锦儿走到顾九章面前,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竟然伸出那只涂着丹蔻的玉手,替顾九章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奴家听说顾东家这交易所开张,特意来讨个彩头。”苏锦儿笑靥如花,声音甜得发腻,“怎么,顾东家这是微服私访,跟这位……客官聊上了?”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黑斗笠。
黑斗笠看到苏锦儿,原本冷硬的眼神竟然微微一变,那是某种下级见到上级的……敬畏?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没逃过顾九章的眼睛。
“既是顾东家的朋友,那便不打扰了。”黑斗笠对着苏锦儿极其隐晦地拱了拱手,转身钻进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顾九章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西夏的探子。
而且,这位艳名远播的苏行首,似乎跟这探子是一伙的?
“苏行首好大的面子。”顾九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股浓郁的香气,“连西北的客商都给您让路。”
“哪里是给奴家让路,分明是怕了顾东家的威风。”苏锦儿掩嘴轻笑,“如今这汴京城,谁不知道顾九章顾探花,点石成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苏行首过奖了。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奴家想买票。”
苏锦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塞进顾九章的手里。指尖划过顾九章的掌心,带着一丝挑逗。
“这是奴家的体己钱,五千贯。顾东家,能不能给奴家透个底……这茶,还能涨多久?”
她凑得很近,吐气如兰。
顾九章看着这张美艳绝伦的脸,心里却只有警惕。
这是一条美女蛇。
“涨多久?”顾九章笑了笑,把那张银票又塞回了苏锦儿的手里。
“苏行首,这钱您收好。这茶市水太深,容易湿了鞋。您若是想赚钱,不如……今晚我在樊楼摆一桌,咱们慢慢聊?”
苏锦儿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顾东家这是在约奴家?”
“是啊。”顾九章眼神清澈,“我想请教一下苏行首,这西北的风沙,是不是比汴京的雪还要冷。”
苏锦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好啊。”她深深地看了顾九章一眼,“那奴家今晚,扫榻相迎。只怕顾东家到时候……不敢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香风和无数男人贪婪的目光。
顾九章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阿福!”
“在!”
“告诉皇城司,今晚我要去樊楼‘嫖’。”顾九章冷冷道,“让她派几个好手,扮成龟公,在门口守着。”
“啊?少爷,您去喝花酒还要皇城司保护?”阿福傻眼了。
“这不是喝花酒。”
顾九章看着那个巨大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的黑板。
“这是去龙潭虎穴,探一探这西夏人的底。”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惊呼。
“涨停了!”
苏半城在楼上敲响了铜锣,声音颤抖:“两百贯!今日封盘!”
两百贯。
翻了整整两百倍。
大厅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跪在地上给顾九章磕头。
在这狂欢的浪潮中,顾九章只觉得遍体生寒。
西夏人入场了,而且是通过樊楼这个巨大的情报网和资金池入场的。他们不惜代价地扫货,目的绝不仅仅是赚钱。
他们是想通过控制茶票,反向控制大宋的经济命脉,甚至……在三个月后的兑付危机中,引爆汴京的民乱,为边境的进攻做内应。
“玩大了。”
顾九章喃喃自语。
他原本只是想做个局坑点钱,没想到,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现在,辽国、西夏、大宋皇室、权臣夏竦、民间资本……所有的势力都被卷了进来。
只要他一松手,这个漩涡就会炸开,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少爷,咱们赚了多少?”阿福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账单。
“赚?”
顾九章看着那些账单,就像看着一叠催命符。
“阿福,从现在开始,咱们一文钱都没赚。咱们赚的,是‘命’。”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块“汴京茶引交易所”的金字招牌。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块招牌红得刺眼,像是一口刚刚染过血的巨大染缸。
“备车。去樊楼。”
顾九章深吸一口气,“今晚,我要去看看那条美女蛇,到底长了几颗毒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