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胭脂虎与笑面狼
樊楼的灯火,能把汴京的半边天都烧红了。
这座大宋最顶级的销金窟,今夜因为顾九章的到来,似乎连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都变得更加粘稠。顾九章刚踏进正门,那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鸨王妈妈,就像见了亲爹一样扑了上来,那脸上的粉随着她夸张的动作扑簌簌往下掉。
“哎哟,我的财神爷!您可算是来了!”
王妈妈挥舞着香帕,把几个想凑上来的小粉头赶到一边,“苏行首在‘天字号’阁子里候着呢,那酒都温了三回了。今儿个咱们樊楼,不接别的客,专候您这一位!”
顾九章笑了笑,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茶票,塞进王妈妈那深不见底的沟壑里。
“赏你的。这玩意儿现在比金子好使。”
王妈妈低头一看,两眼放光:“谢顾爷赏!顾爷大气!”
顾九章踩着那铺了波斯红毯的楼梯往上走。两旁的扶手上都缠着红绸,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衣着清凉的歌姬,抱着琵琶低眉顺眼。
这哪里是喝花酒,这分明是帝王登基的架势。
但他知道,这是一条通往盘丝洞的路。
……
天字号阁子。
这里是樊楼的最高处,推开窗就能看见皇宫的大内,关上窗就是只有两个人的私密世界。
屋里没点灯,只在四角摆了几颗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把气氛烘托得暧昧不明。
苏锦儿坐在锦榻上,手里抱着一把五弦琵琶,却没弹。她换了一身更加大胆的装束,薄如蝉翼的红纱裹着那具足以让圣人破戒的身体,赤着的一双玉足踩在雪白的狐狸皮上,那红与白的对比,惊心动魄。
“顾东家,让奴家好等。”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水波流转,声音像是带着钩子。
顾九章停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吸了吸鼻子。
屋里点的不是常见的龙涎香,而是一股带着奇异甜味的熏香。有点像……西域的曼陀罗。
“苏行首这香,劲儿挺大啊。”
顾九章大步走进去,却没有坐在她身边的锦榻上,而是拉了把椅子,隔着一张桌子坐下,“这是想把顾某迷晕了,好劫财劫色?”
“咯咯咯……”
苏锦儿掩嘴轻笑,花枝乱颤,“顾东家说笑了。您现在身价百万贯,奴家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劫您的财?至于色嘛……”
她放下琵琶,赤着脚走到桌边,提起一只白玉酒壶,给顾九章斟了一杯酒。
“若是顾东家愿意,奴家今晚……就是您的人。”
酒液殷红,如血。
顾九章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这张绝世容颜。
如果没有那一重身份,这女人确实是个尤物。可惜,在顾九章眼里,她就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苏行首,明人不说暗话。”顾九章没喝那杯酒,而是把玩着酒杯,“今天在交易所那个黑斗笠,是你的人吧?”
苏锦儿倒酒的手微微一顿,但那滴酒还是稳稳地落进了杯子里,一滴未洒。
“顾东家眼神真好。”苏锦儿顺势坐在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九章,“那是奴家的一位远房表哥,做皮货生意的。怎么,顾东家对他感兴趣?”
“皮货生意?”
顾九章嗤笑一声,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把弯刀的形状。
“我看他做的不是皮货,是‘人皮’生意吧?那种杀气,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才有。而且,他身上那股子羊膻味,哪怕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
顾九章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苏锦儿的双眼。
“苏行首,大宋的茶票,什么时候轮到党项人来坐庄了?”
空气瞬间凝固。
苏锦儿脸上的媚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她伸出手指,轻轻抹去了桌上那把弯刀的水渍。
“顾东家,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她轻启朱唇,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娇滴滴的花魁。
“不管买家是谁,只要给的是真金白银,不就是您的好主顾吗?难道顾东家开门做生意,还要查户籍不成?”
“当然不查。”顾九章耸耸肩,“但我得知道,这钱烫不烫手。”
“不烫。”苏锦儿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汴京最大钱庄“通四海”的通兑票据,“这里是五十万贯。我的那位‘表哥’,想跟顾东家谈笔大买卖。”
五十万贯!
顾九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西夏人真是下了血本了。李元昊那个疯子,这是把国库都搬空了吗?
“什么买卖?”顾九章不动声色。
“我们要三成。”苏锦儿伸出三根青葱玉指,“不管这茶票发多少,我们要占总量的三成。而且,我们要‘优先兑付权’。”
“优先兑付?”顾九章眯起眼,“你们怕我赖账?”
“不。”苏锦儿摇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是要确保,三个月后,当大宋的百姓拿着票子哭爹喊娘兑不出茶的时候……我们手里的票,能换成真的茶叶、盐巴,还有……铁器。”
图穷匕见。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利润,他们要在三个月后的金融崩盘中,掠夺大宋的战略物资。一旦顾九章违约,大宋国内民怨沸腾,朝廷为了平息事态,可能会被迫开放边境贸易,甚至割地赔款。
这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好算计。”
顾九章端起那杯酒,放在鼻尖闻了闻。
“但是苏行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我现在有夏竦撑腰,有辽国人入场,甚至……”他指了指头顶,“还有那位爷的默许。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这帮只想吸血的狼合作?”
“因为狼会咬人。”
苏锦儿突然俯下身,那张美艳的脸几乎贴到了顾九章的鼻尖。
“顾东家,您是个聪明人。您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是在走钢丝。夏竦想杀你,辽国人想利用你,皇帝想榨干你。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是真心想跟你合作。只要这笔生意成了,我们可以保你离开汴京。去兴庆府,你会是座上宾,甚至可以做‘国相’。”
顾九章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国相?去给李元昊那个秃头当管家?”顾九章推开苏锦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抱歉,我这人恋家。汴京虽然烂,但毕竟是我家。兴庆府的风沙太大,我怕迷了眼。”
“这么说,顾东家是拒绝了?”
苏锦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阁子里的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几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鸿门宴。
顾九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迷香。
“苏行首,你信不信,只要我大喊一声,今晚这樊楼就会被皇城司的缇骑踏平?”
顾九章指了指楼下街道阴影里那几个看似在卖烤红薯、实则眼神犀利的汉子。
“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苏锦儿脸色微变。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随即冷笑:“顾东家好手段。连皇城司的‘察子’都能调动。”
“彼此彼此。”顾九章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苏行首能在汴京潜伏这么多年,也是好本事。不过……”
他晃了晃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酒,突然手腕一翻,将酒泼在了地上。
“滋——”
红色的地毯上冒起了一阵白烟。
“这毒下得也太没水平了。”顾九章一脸嫌弃,“西域的‘牵机药’?苏行首是想让我肚子疼死,还是想控制我的心智?”
苏锦儿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没想到顾九章竟然精通药理,其实是顾九章前世看过太多古装剧,对这种情节有天然的警惕,再加上那酒的味道确实有点不对。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锦儿退后一步,手腕一抖,一把软剑从袖中滑出,如灵蛇般指向顾九章的咽喉,“买卖不成,那就只能请顾东家闭嘴了。”
屏风后,三个黑衣人也闪身而出,呈品字形包围了顾九章。
局势一触即发。
顾九章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心跳快到了极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发镇定。
“苏锦儿,你敢杀我吗?”
顾九章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胸口顶上了剑尖。
“我现在是汴京的财神爷。我死了,这满城的茶票就真的成了废纸。那几十万百姓会把樊楼拆了,把你生吞活剥。夏竦会因为断了财路,发兵踏平你们在城外的据点。皇帝会震怒,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灭了你们党项全族。”
顾九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杀了我,你就是大宋、辽国、还有全汴京百姓的公敌。你那五十万贯的银票,连给我买棺材都不够。”
苏锦儿的手抖了一下。
剑尖刺破了顾九章的衣衫,渗出了一点血迹。
但她刺不下去了。
因为顾九章说的是事实。现在的顾九章,不仅仅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杀了他,就是引爆了一颗核弹。
“滚。”
顾九章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身,慢慢地把它移开。
“带着你的五十万贯,滚去交易所排队。想买票?可以。按今天的收盘价,两百贯一张。少一文钱,我都不会卖给你。”
“还有,告诉李元昊。”
顾九章凑到苏锦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想吃大宋的肉,小心崩掉了那一嘴的狗牙。”
说完,顾九章看都不看那几个黑衣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顾九章!”
身后传来苏锦儿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会后悔的!三个月后,我看你怎么收场!”
顾九章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三个月后,记得来给我送终。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的话。”
……
走出樊楼的那一刻,顾九章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少爷!”
一直守在门口的阿福赶紧冲上来扶住他,“您没事吧?怎么满头大汗的?那女人把您怎么了?”
“没怎么。”顾九章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就是……跳了一支舞。”
“跳舞?”
“在刀尖上跳舞。”顾九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时,阴影里走出一个身穿蓑衣的人。
林疏影。
她看着顾九章胸口那一点殷红的血迹,眉头皱了皱。
“受伤了?”
“皮外伤。”顾九章摆摆手,“试出来了。苏锦儿确实是西夏谍报网的头目。而且,他们准备了五十万贯,想要在崩盘时抢购物资。”
“五十万贯……”林疏影的眼神变得杀气腾腾,“这帮贼子,果然亡我之心不死。”
“顾九章,你这次做得不错。”林疏影难得地夸了他一句,“接下来怎么办?抓人吗?”
“抓个屁。”
顾九章直起腰,眼神恢复了那种精明的算计。
“抓了她,谁来当那个接盘的冤大头?那五十万贯,可是咱们大宋急需的军费啊。”
他看向樊楼那扇半开的窗户,仿佛能看见苏锦儿那张愤怒而绝望的脸。
“女侠,帮我个忙。”
“说。”
“让皇城司的人,把苏锦儿盯死了。但别惊动她。我要让她觉得,虽然我拒绝了合作,但只要她肯砸钱,还是能在市场上买到票的。”
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要让她把这五十万贯,一文不剩地,全部烂在那个交易所的黑板上。”
“走吧,回家。”
顾九章推开阿福的搀扶,步履有些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
“明天,该给这把火,再添最后一捆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