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销金窟里的穷鬼
樊楼的门槛很高,高到不仅要跨过去,还得用钱垫着脚。
顾九章站在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前,被两个穿着锦衣的茶博士(侍应)拦住了。
“哟,这不是顾少爷吗?”
左边那个茶博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却往顾九章身后那辆只有老马拉着的破车上瞟,“听说贵府今儿个被开封府贴了封条?啧啧,真是流年不利。不过顾少爷,咱们樊楼今晚座儿满了,您看……”
这就是汴京。
你得势时,这就是你家后院;你失势时,这就是一道铜墙铁壁。
阿福气得脸涨红,刚想上去理论,被顾九章一把按住。
顾九章没生气,反而笑了。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贯钱——那是刚才没舍得给守门都头的。
“座儿满了?”顾九章把那一贯钱在手里掂了掂,铜钱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西楼的三层,我看灯没亮,怎么就满了?”
茶博士脸色一僵:“那……那是给贵客留的。”
“我不贵吗?”顾九章把铜钱直接扔进了茶博士的怀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气,“去,给我找个角落。爷今晚不喝花酒,就想找个暖和地方发发呆。这一贯钱是你的赏钱,酒钱另算。”
茶博士捧着钱,愣了一下。
都说顾家完了,可这败家子的气度怎么比以前更横了?
在这个销金窟里混的人,都怕横的,更怕不要命的。
“得嘞……顾少爷您请,西楼二层还有个偏座,就是……风口大了点。”
……
西楼二层果然风大。
窗户半开着,冷风夹着雪沫子往里灌。但这位置好就好在偏僻,能看见整个大厅的热闹,却没人注意这里。
顾九章坐下后,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蓝桥风月”。
“少爷,真喝这个?”阿福看着那壶浑浊的酒,愁眉苦脸,“这都是脚夫喝的。”
“有的喝就不错了。”顾九章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涩得直皱眉,“阿福,记住这种味道。这叫穷酸味。”
正喝着,旁边那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小兄弟这话说得有意思。酒分贵贱,人也分贵贱,但这味道进肚子里,化作的愁绪怕是一样的。”
顾九章转过头。
隔壁桌坐着两个人。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看似普通的儒衫,但袖口那圈滚边却是用极罕见的“天蚕丝”绣的暗纹。他面前摆着一套极精致的白瓷酒具,却只点了一盘盐水煮花生。
这人对面,坐着个女子。
背对着顾九章,看不清脸,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即便是在喝酒,她的手也没离开过桌上的剑鞘。
顾九章眼神微动。
大肥羊。
不,应该说,是大人物。在这樊楼里,不怕露富的是傻子,敢穿得低调却吃得讲究的,才是真佛。
“这位官人请了。”顾九章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端着那杯劣酒,身子一歪,直接凑了过去,“听您的口音,也是汴京本地人?这大雪天的,不在家里搂着婆娘热炕头,跑来这吹冷风?”
那女子猛地回头,眼神如刀,冷冷地剐了顾九章一眼。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冷得像冰雕。
中年男人却摆了摆手,示意女子稍安勿躁。他看着顾九章,眼里带着几分玩味:“家里太吵,出来透透气。小兄弟看着面生,也是来躲清静的?”
“我是来躲债的。”顾九章大言不惭地指了指楼下,“顾家茶行,今儿刚封。我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少东家。”
中年男人眉毛一挑:“哦?就是那个被参了‘私贩御茶’的顾家?”
“那是抬举我。”顾九章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劣酒一饮而尽,“我顾家三代皇商,脑子被驴踢了才去贩御茶?那是有人嫌我家占着茅坑不拉屎,想抢那个‘茶引’罢了。”
“大胆!”
那冷面女子低喝一声,“朝廷法度,岂是你能妄议的?”
顾九章瞥了她一眼,像是看傻子一样:“这位姐姐,这儿是樊楼,不是御史台。我花钱进来,连句牢骚都不能发?再说了……”
他转头看向中年男人,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这大宋的茶法,本来就是个笑话。还不让人说了?”
中年男人——正是微服私访的赵祯,闻言眼睛微微眯起。
他今晚出来,是因为白天看了范仲淹关于改革茶法的折子,心里烦闷。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个苦主。
“笑话?”赵祯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平淡,“朝廷实行‘榷茶’(专卖),一为充实国库,二为控制边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笑话?”
顾九章乐了。
他把腿往长凳上一盘,那种市井无赖的劲儿里,突然透出一股子指点江山的狂气。
“这位官人,您是读书人吧?读书人都被朝廷那帮相公骗了。”
顾九章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画了个圈。
“朝廷以为把茶叶垄断了,就能高价卖给胡人,赚大钱。结果呢?茶价定得太高,私茶泛滥。胡人根本不买官茶,全去买私茶了。国库一文钱没落着,反倒是养肥了那帮管茶的贪官和走私贩子。”
顾九章敲了敲桌子,发出咚咚的声响。
“这就叫——管得越死,死得越快。”
赵祯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番话,话糙理不糙,竟然和范仲淹奏折里的意思不谋而合,甚至更直白、更透彻。
“依你看,该如何?”赵祯忍不住问道。
“简单啊。”顾九章耸耸肩,“放开。”
“放开?”
“朝廷只管收税,别管买卖。发‘茶引’,让商人们去竞价。谁给朝廷交的税多,谁就拿引子去卖茶。市场活了,茶价下来了,私贩子没利可图自然就死了。这叫‘通商惠工’。”
顾九章说完,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了,跟您说这些干嘛。那帮坐在朝堂上的朱紫贵人,这辈子都想不明白这道理。他们只知道盯着商人兜里的三瓜两枣,却不知道怎么把蛋糕做大。”
“蛋糕?”赵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有些新鲜。
“就是把大宋这盘生意做大。”顾九章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飞雪,“可惜咯,我顾家这回是没机会看到那一天了。”
赵祯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有些狼狈,言语粗俗,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也不一定。”赵祯忽然开口,“若你这法子真好,或许……朝廷会改呢?”
“改个屁。”顾九章翻了个白眼,“那个枢密使夏竦,家里囤了几万斤茶,他能让茶价跌下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旁边的林疏影手里的剑柄握得咯吱作响。竟敢直呼当朝宰执的名字,这小子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赵祯却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酒太次,换壶好的。就算……我也想听听,你打算怎么过这一关。”
顾九章盯着那锭银子,没客气,直接揣进怀里。
“多谢官人赏。”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种颓废的气质一扫而空。
“怎么过关?既然他们说我贩私茶,那是逼我死。但我这人命硬,不想死。所以……”
顾九章凑近赵祯,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我打算明天,给那位想弄死我的大人物,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赵祯好奇道。
“我去行贿。”
顾九章笑得像只小狐狸,“我要大张旗鼓、敲锣打鼓地去给夏府送钱。我要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我是夏大人的‘亲信’。”
赵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你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仅是烤。”顾九章拿起桌上的那壶劣酒,对着窗外的风雪泼了出去,“还要撒把孜然。”
“官人,回见。”
顾九章拱了拱手,带着一脸懵逼的阿福,大摇大摆地往楼下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一直没说话的林疏影才开口:“官家,此人狂妄,且对朝廷心怀怨望。要不要皇城司……”
“不用。”
赵祯拿起那杯没喝完的酒,看着顾九章刚才画在桌上的那个圈。
“有点意思。这就是范仲淹说的‘遗贤于野’吗?”
赵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说得对,茶法是烂透了。但朕没想到,最先喊疼的,不是百姓,却是一个快破产的纨绔。”
“盯着他。”
赵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顾九章那辆破马车摇摇晃晃地钻进风雪里。
“朕倒要看看,明天他怎么去给夏竦‘撒孜然’。若是这戏唱得好……这锭银子,就算朕买的门票。”
……
马车里。
阿福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少爷,刚才那人谁啊?我看那女的眼神,像是要杀人。您刚才胡咧咧那么多,不怕惹祸?”
“惹祸?”
顾九章闭着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阿福,那不是惹祸。那是咱们今天晚上,钓到的最大一条鱼。”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中年人是谁,但他闻到了。
那人身上的熏香,是“龙脑香”。
在大宋,这种香只有宫里的一等贵人才配用。再加上那双虽然温和却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顾九章摸了摸怀里那锭银子。
银子底部,刻着极其细微的“内帑”二字。
“少爷,咱们真去给夏竦送钱?咱们哪还有钱啊?”阿福又开始愁了。
顾九章睁开眼,目光清明。
“谁说送钱一定要用自己的钱?”
“回家,睡觉。明天一早,去大相国寺借‘高利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