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文学校的路上,要穿过一片草坡,这里被茂密的森林围绕,秋天到了,越来越多的的红叶闪烁四野,阳光好的日子,下班路过,她就和丈夫并肩躺在草地,看着白云悠悠的飘过头顶,她曾经推着轮椅,让西蒙能多晒太阳,那时室内陪读不能满足西蒙的要求,他想散步,在裴芳的建议下,买了一架轮椅,带了毯子,水果,吃食,每每一个晴日,几乎度过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
轮椅脚踏板总要带几本喜欢的书籍,一些生涩的哲学著作,都是在这片草坡热议过。西蒙记忆极好,他后来做过大报编辑,阅读是他的爱好,一个做了一辈子建筑师,退休后学习开飞机的老人竟然痴迷于文学,后来哲学,他说沉浸在自己勾画的空间和牧云天空,同样令人遐思翩翩,想象如果再能用优美的词句描绘出来的想象景物,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日记叙怀,也不避讳裴芳翻阅,有一张夹了几个花瓣,深红的玫瑰似乎还散发幽香,不等裴芳问,他在轮椅上挺挺身体,缓缓道,这是我的初恋记忆。
裴芳只知道他一直单着,独居多年,平时不苟言笑,给人刻板严肃的印象,也不好多问。
他喜欢浪漫情怀的爱情故事,有一天读到简爱,描写玛格丽特的心理活动,他眯起眼睛听的入迷,头顶的加拿大杨树,叶儿哗哗的响,微风拂面,他漆黑的双眉舒展,一根白色的长寿眉,随着一呼一吸轻轻抖动,裴芳竟然起了好奇心,停下朗读,小心地伸手去拽,还没触到,他猛地睁开眼,哈哈笑道,“以为我睡着了,我在书里畅游呢。”
他们讨论起男女主人公并没有因为所处的社会地位受影响,颇为感慨,这种爱情才是真爱,
想起家事一地鸡毛的闺蜜,裴芳便将婚恋讨论引向李一凡,她给西蒙讲了她们的两地友谊,又系数李一凡地种种故事,老人又是微微合眼,嘴里却说,你讲吧,我在听,在听......。
裴芳的叙述里,李一凡很独立,也有能力,一时糊涂,选错做人的方向,最终为了达到移民目的,不得不利用嫁人为途径,她讲这些,并不知李一凡那时的处境,她猜测,凭李一凡的个性,不择手段是必然了,当初谈项目,哪一次都小用手段,她的理论,姿色是女人的优势,男人愿意上当,那有啥办法,脑海里不由浮现起那双能勾魂的眼睛,如深潭的不可测,如秋波的潋滟无极。
西蒙听了一段,默不作声起身,拿过身旁的笔纸,哗哗几下,勾出一张女人的素描,眼睛画的特别传神,裴芳不由得惊叫一声,好像啊,你见过她?
老人合眼不语,一缕斜射的阳光落在纸上,阳光里微动的空气飘过,那张纸上的女人脸突然就生动起来,栩栩如生,只有一个人入脑入心,才会画的如此逼真。
屋里空气有些冷凝,静的罗一根针都能听到,裴芳有意打破寂静,去厨房洗了苹果来,她动手削苹果,并不知何故西蒙如此动作。
此时,他正睁开眼睛盯着她看呢,“芳,你的这个闺蜜是不是比你个子高很多,她笑起来不拘束,有时震得空气嗡嗡嗡的响.....。”裴芳又一惊,她端着一个亮晶晶的玻璃果盘几步跨过来,递给西蒙一张湿纸巾,苹果就摆在距离他最近的橡木小茶几。
“你好像认识她?”
“何止?我们差点一起过。”
“啥时候的事儿?”
“七年前,我在纽约上城时,有一套面积不大的小公寓,距离做精神科医生的大儿子的诊所不远,一次我去他那儿,推开诊室门,一位女患者,高挑个儿,红风衣很扎眼,背对我,我和儿子打声招呼,她扭身过来,一双大眼睛,黑亮清澈,仿佛能看穿别人心底,看精神科的多是神情不专注的,尤其眼神,我想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精神方面问题,后来问道儿子,才知道她的种种不幸,丈夫赌博,儿子吸毒,全家的经济重担压在她一人身上,丈夫还搞婚外情,自己郁闷,失眠以至于产生轻生念头,见她不易,我儿子尽量少收诊费,药品也尽可能开性价比高的,关系熟了,知道我孤寡一人,年事已高,就问我儿子,需要家庭保姆,她可以兼职,家里缺钱,就指望她还赌债,帮儿子戒毒,那时我还没坐轮椅,一半是为解决她燃眉之急,就雇佣她。”
裴芳听的心情紧张起来,不觉呼吸急促,问道,“她的名字,英文名?”
“只告诉我中文名,叫范伊利,说她在XJ伊犁长大。”
裴芳心里一沉,李一凡小学时,他父亲在伊利商业局当副局长,中学才来W城,可是名字对不上,范伊利,她喃喃道,没听说她双亲里有姓范的,突然恍然大悟,这不是李一凡的反过来的音吗。
“快说说和你一起过是咋回事?”
老人若有所失的眯起双眼,不过没有假寐,他挺直腰身,拉拉盖着的毛毯,抽出右手一挥道,“我一辈子看人没走眼,却差点栽倒这小丫头身上,她从第一天到我家起,几个活儿下来,我看她厨艺一般,除过叠衣服,熨烫格外熟稔,清扫啥的就不灵光了,显然不是个习惯做家务的,但态度极好,又会说话,我问她,你也不像有神经方面问题的人,还跑来我儿子这儿看病,她笑得很甜,还不是想认识你,听说有个退休大爷学开飞机,多了不起啊,在华人圈里都传开了。”
“那怎么和一起过连上了?”
裴芳显得急不可耐了。
“给我一杯水,今天话多了,你是个实诚孩子,我也不怕揭丑了。”
温暖的夕阳金辉一泻而入,投在一老一少身上,镀一层美丽金色,但下面的故事却显出人性丑恶一面。原来女保姆一心接近老人,图的是他的房产与财产,她早就打听过一切,看病,做保姆全有计划,大约半年后,一个冬初的日子老人感冒很重,她日夜看护照顾,医生儿子很感动,早就想老人身边有个伴儿,这不是天赐良机吗,只怕范姐还年轻,会不愿意,当他流露一些意思后,顺竿爬的范姐正中下怀,儿子让媳妇来说媒,两好并一好,老人的担心也被打消,皆大欢喜的好事儿尘埃落定,这边准备办个简单婚礼,范也点了头,没提啥要求,彩礼也收了,不料大喜日子前一天,她突然说,有两件事必须办清楚,第一件,等我拿到离婚证,虽然告诉你们我离婚了,但还没办理证件,我前夫说,必须先给他十万刀,第二件,房子要加我的名字,否则就算了。
其实,那时就是李一凡和麦克确立关系的一刻,在这之前,她脚踩三只船,黄大雄,麦克和医生老父亲,归根结底一个目的,异国他乡这么多多年,好歹得混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窝儿,为此她费尽心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大凡子的另一面显现出来。
唏嘘不已的裴芳,已经确定就是她一心寻找的李一凡,自己踏遍铁鞋无觅处,而素不相识的西蒙却得来全不费工夫,还差点娶她为妻,人间故事就不用编排,俯首皆是。
“后来呢,她去哪儿了?”
裴芳竭力平静下来,刘毅的委托没完成,蓝新生的婚姻重归于好,还等着李一凡找到才有希望。西蒙显得很疲倦,但又像卸下一副重担,合上眼睛,缓缓道,“她跟我哭诉一夜后,眼睛都哭肿了,我恨她太会骗人,毕竟她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一再表示,如果,我答应她提出的条件,会伴我百年过后,不管真假,这句话还是感动了我,我也没有挽留,多结了三个月的工资,还让她带走自己喜欢的用过的东西,她倒没贪心,只带走一个小咖啡杯和一只喝茶的马克杯,说要记住我们一起品着咖啡谈天说地,喝着茶,朗读名著的美好时光。她没留联系方式,望着她穿着那件红风衣离开的背影,我很难过,一个美丽的女人想要个稳定的家,有过错吗?实在是红颜多坎坷,太可怜了。”
,暮色渐渐浓了,书屋里一切显得蒙胧起来,临窗小圆桌,她给西蒙送的一束百合花,在暗淡光影里泛着温馨亮色,心情见好,她告辞回家,街区已然万家灯火,她不尽感慨,属于李一凡的港湾在哪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