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理战场
晨光初露,青云镇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和焦痕。
陆长生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样草药,慢悠悠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像是早起采药归来的郎中,神情平静,脚步从容,与周围狼藉的景象格格不入。
走到镇中心那片被天雷劈出的焦黑区域时,他停下脚步,俯身查看。
地上散落着二十多具焦尸,大部分已经碳化,面目全非,只有身上残破的血袍能看出是血煞宗弟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臭和血腥的怪异气味。
陆长生面色如常,蹲下身,开始“整理”。
他先从那些焦尸身上摸索,取下一个又一个储物袋。大部分储物袋也在雷击中损毁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灵石、丹药、符箓、还有各种邪门法器。
陆长生一一看过,分门别类。
灵石收起来,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丹药都是血煞宗特制的,对他无用,但可以用来研究;符箓大部分是血道符箓,激发需要血气,正派修士用不了。
倒是那些法器有点意思。
有一面血色小幡,应该是某个弟子未完成的“血魂幡”,若能收集足够魂魄炼成,可污人法宝,伤人道基;还有几把血色飞刀,刀身刻着吸血符文,刺中人后会持续吸血,直到目标变成干尸。
都是邪门玩意儿。
陆长生摇摇头,将这些法器堆在一起,弹指打出一道真火。
真火是金色的,温度极高,那些法器一沾上就“滋滋”作响,迅速融化、汽化,连灰都没剩下。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烟都没冒。
处理完这些,陆长生继续检查。
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焦尸身上,他找到了一块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是“黑煞”二字。
“黑煞令?”陆长生皱眉。
黑煞宗是南荒另一个魔道宗门,专修鬼道,与血煞宗素来不合,两派弟子见面往往要打生打死。血煞宗的人身上,怎么会带着黑煞宗的令牌?
他拿起令牌仔细端详。
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令牌是仿制的。
做工很粗糙——鬼头的雕刻不够精细,“黑煞”二字的笔划也有些走样。最重要的是,令牌的材质不对。真正的黑煞令是用“幽冥铁”打造,触手阴寒,能自动吸收周围阴气。而这块令牌,只是普通玄铁镀了层黑漆。
“有意思。”陆长生摩挲着令牌,“血煞宗的人,带着仿制的黑煞令......是想嫁祸?”
如果是这样,那昨晚的事就复杂了。
血煞宗明面上是来找血神碑,暗地里可能还想挑起黑煞宗和“青云镇隐修”的矛盾。典型的魔道手法,一石二鸟。
陆长生收起令牌,继续清理。
很快,他又发现了其他线索。
在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怀中,有一封密信。信纸被雷火燎了一角,但字迹还能辨认:
“......青云镇有元婴隐修,疑似散修‘青冥子’。此人三百年前曾现世,与血煞宗有旧怨。此次可借寻碑之名,引其出手,再嫁祸黑煞宗,令两虎相争......”
落款是一个血色鬼脸印记。
陆长生眼神一凝。
青冥子?
这个名号他有点印象。三百年前,南荒确实有个叫青冥子的散修,金丹巅峰修为,擅长雷法,曾因一件宝物与血煞宗结仇,后来不知所踪。
难道幽冥教散布血神碑的消息,不只是想坑血煞宗,还想把青冥子引出来?
可青冥子早就死了啊。
陆长生很确定。三百年前他在南荒游历时,偶然见过青冥子一面,那时对方寿元将尽,正在寻找延寿之法。后来听说他冲击元婴失败,身死道消。
死人怎么会出现?
除非......有人假冒。
陆长生想到一种可能:幽冥教知道青云镇有隐修(就是他),但不确定他的身份。于是散布血神碑的消息,引血煞宗来探。如果隐修出手,就假装他是青冥子,再把黑煞令留下,制造“青冥子与黑煞宗勾结”的假象。
到时候血煞宗就会把矛头指向黑煞宗,两派开战,幽冥教坐收渔利。
好深的算计。
陆长生将密信烧掉,站起身,环顾四周。
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焦尸被他用真火彻底焚化,法器丹药也都处理干净,连地面焦黑的痕迹都被他用“除尘术”清理了一遍,露出原本的青石板。
除了那几个被雷劈出的深坑,其他地方已经看不出战斗痕迹。
坑得填上。
陆长生走到一个坑边,手指一点,坑里的泥土自动翻涌上来,将坑填平。他又从篮子里取出几粒草籽,撒在填平的土上,输入一丝木系灵气。
草籽迅速发芽、生长,几个呼吸间就长成了一片茂盛的青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如此反复,将所有的坑都填平、绿化。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陆长生拍拍手上的土,提着篮子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看向悦来客栈方向。
赵无极站在客栈二楼窗前,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恢复平静,冲陆长生点了点头。
陆长生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药铺,李二狗已经在地窖里待不住了,正扒着地窖口往外张望。
“掌柜的,外面怎么样了?”他小声问。
“没事了。”陆长生把篮子放在桌上,“出来吧,准备开门营业。”
“真的没事了?”李二狗爬出来,还是有些紧张,“我好像听见打雷......”
“春雷而已。”陆长生面不改色,“今年春天来得早,打雷正常。”
李二狗将信将疑,但还是听话地去开门板、打扫卫生。
药铺照常营业。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镇民,都是打听昨晚动静的。陆长生统一口径:是山匪火并,被路过的仙师解决了,让大家不用担心。
镇民们将信将疑,但看到街道干干净净,确实不像出过大事的样子,也就渐渐安心了。
中午时分,王铁匠带着儿子王小虎来了。
“陆掌柜,昨晚......”王铁匠欲言又止。
“王大哥坐。”陆长生给他倒了杯茶,“昨晚的事过去了,别多想。”
王铁匠接过茶,没喝,压低声音:“我今早去镇口看了,地上有焦痕,还有......血腥味。陆掌柜,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邪修来了?”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不过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路过的仙师出手,把邪修打跑了。”陆长生还是那套说辞。
王铁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陆掌柜,您别瞒我了。我虽然是个打铁的,但不傻。那些仙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昨晚来?而且解决完邪修,连面都不露就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陆长生笑了:“王大哥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王铁匠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解决邪修的人,就是您。”
一旁的王小虎瞪大眼睛:“爹,你说什么?陆掌柜他......”
“闭嘴。”王铁匠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陆长生,“陆掌柜,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三年前您来镇上,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懂医术、识草药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开药铺为生?而且您那些药方,效果太好,好得不正常。”
陆长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静静听着。
“昨晚邪修来的时候,您让二狗躲地窖,让我通知街坊锁好门窗。今早镇子干干净净,邪修全没了。”王铁匠继续道,“这不是路过的仙师能做到的。仙师除魔,打完就走,哪会帮咱们清理战场?只有住在镇子里的人,才会这么上心。”
分析得还挺准。
陆长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王大哥,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这就是默认了。
王铁匠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陆掌柜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王铁匠虽然没本事,但知恩图报。您保护了镇子,就是我王某人的恩人。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大哥言重了。”陆长生放下茶杯,“我确实有些事需要帮忙。”
“您说。”
“帮我留意镇上的陌生人。”陆长生道,“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普通人的。发现异常,立刻告诉我。”
“这个简单。”王铁匠拍胸脯,“我整天在铺子里打铁,人来人往都看得见。保证一只陌生的苍蝇飞进来,我都知道。”
“还有。”陆长生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推给王铁匠,“这里有些铁胚,你帮我打三十六根铁桩,每根三尺长,胳膊粗,要实心的。”
王铁匠打开木盒,里面是三十六块黑黝黝的铁锭。他拿起一块,掂了掂,脸色微变。
“这铁......好重!”
一块巴掌大的铁锭,至少有五十斤。而且触手冰凉,隐隐有金属光泽流转。
“这是寒铁,我在山里偶然捡到的。”陆长生道,“能打吗?”
“能是能,但需要时间。”王铁匠估算了一下,“我铺子里的炉子温度不够,得去县城的铁匠铺借炉子。最快也得十天。”
“不急,慢慢来。”陆长生点头,“工钱照算。”
“陆掌柜您这就见外了。”王铁匠摆摆手,“您保护镇子,我出点力气算什么。这活儿我免费干,就当报答您。”
“一码归一码。”陆长生坚持,“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找你了。”
王铁匠拗不过,只得答应。
等王铁匠父子走后,李二狗才凑过来:“掌柜的,您要铁桩做什么?”
“埋在地里,镇风水。”陆长生随口道,“咱们镇子最近不太平,可能是风水出了问题。”
“风水?”李二狗挠头,“那不是道士才懂的吗?”
“医道相通,风水也是医的一种。”陆长生难得有兴致解释,“人得病要治,地得病也要治。咱们镇子最近阴气重,埋些寒铁桩,可以吸收阴气,调和地脉。”
李二狗似懂非懂,但觉得掌柜说的肯定有道理。
下午,药铺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赵无极。
他换了一身便服,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但腰间的长剑还是暴露了身份。
“陆掌柜,叨扰了。”赵无极进门,抱拳行礼。
“赵仙师请坐。”陆长生从柜台后走出来,“二狗,看茶。”
李二狗去泡茶,赵无极则打量着药铺的陈设。
很普通,跟凡间任何一家药铺没什么区别。药柜、柜台、桌椅,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闻起来让人心神宁静。
但赵无极知道,这间药铺绝不普通。
昨晚天雷降世,虽然他没看清是谁出手,但雷光最初亮起的位置,就是药铺方向。今早陆长生“恰巧”路过战场,又“恰巧”在清理痕迹。
太巧了。
巧合太多,就是必然。
“陆掌柜,昨晚......”赵无极开口。
“昨晚春雷阵阵,赵仙师没受惊吧?”陆长生抢先道。
赵无极一愣,随即笑了:“陆掌柜说笑了,修士岂会怕打雷。不过昨晚的雷确实有些特别,金色雷霆,专克邪祟,倒是少见。”
“是吗?”陆长生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我对仙家手段一窍不通,只觉得雷声大了些。”
装,继续装。
赵无极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陆掌柜谦虚了。实不相瞒,我今早收到一封密信,与青云镇有关,想请陆掌柜参详参详。”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陆长生。
陆长生接过,看了一眼,露出惊讶之色:“玄天镜?这不是贵宗的镇宗之宝吗?怎么会出现在青云镇?”
“我也奇怪。”赵无极盯着他的眼睛,“写信的人说,想要玄天镜,就得拿东西换。但没说拿什么换,也没说去哪换。”
“这倒是蹊跷。”陆长生把信还回去,“赵仙师打算怎么办?”
“我想留下等等看。”赵无极道,“玄天镜对宗门至关重要,既然有线索,不能放弃。只是......”
他顿了顿:“青云镇如今不太平,血煞宗刚来过,难保不会有其他势力觊觎。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怕守不住。”
这是要拉我下水?
陆长生心中明了,面上却为难:“赵仙师,我一介凡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陆掌柜过谦了。”赵无极意味深长,“昨晚那场雷,可是帮了大忙。若是那位引雷的前辈肯相助,莫说守住青云镇,就是找回玄天镜也易如反掌。”
话说到这份上,几乎挑明了。
陆长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赵仙师,那位前辈既然隐居在此,就是不喜被打扰。你这样试探,怕是会惹他不快。”
“那依陆掌柜之见?”
“等。”陆长生道,“既然写信的人说要用东西换,那他迟早会再联系你。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赵无极想了想,点头:“有理。那就等等看。”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陆掌柜,若那位前辈有什么吩咐,还望代为转达。玄天宗必有重谢。”
“一定。”
等赵无极走远,陆长生才收起笑容,眼神转冷。
这赵无极,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回到后院,从储物空间取出那块仿制的黑煞令,又拿出纸笔,模仿昨晚密信上的笔迹,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赵无极的。
内容很简单:
“三日后,子时,乱葬岗。带‘青冥剑诀’来换玄天镜。”
落款还是那个血色鬼脸印记。
青冥剑诀是青冥子的独门绝学,当年随他一起失传。陆长生也是偶然得知,玄天宗藏有这部剑诀的残本。
用一部残本换镇宗之宝,赵无极会怎么选?
陆长生很好奇。
他将信叠好,走到后院墙角,那里有个老鼠洞。他把信塞进去,又施了个小法术,让信“恰好”被一只路过老鼠叼走。
老鼠会“不小心”把信掉在悦来客栈后院。
这样,信就不是“人”送去的,而是“意外”发现的。
更不容易怀疑到他头上。
做完这些,陆长生拍拍手,回到前堂。
李二狗正在整理药材,见他出来,问:“掌柜的,那个赵仙师是不是怀疑您了?”
“怀疑就怀疑吧。”陆长生淡淡道,“清者自清。”
“可是......”
“二狗。”陆长生打断他,“去仓库把那些积灰的医书拿出来晒晒,快梅雨季了,别让书发霉。”
“哦,好。”
支开李二狗,陆长生走到药铺门口,看着街上逐渐恢复的人气。
镇民们又开始正常生活,孩童嬉闹,妇人闲谈,仿佛昨晚的生死危机只是一场梦。
这样就好。
陆长生转身回屋,翻开《万全宝录》,在新的一页上记录:
“血煞宗全灭,缴获若干。发现仿制黑煞令,疑幽冥教嫁祸之计。赵无极收到玄天镜线索,已下饵试探。因果线+0.3(微弱)。”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王铁匠可发展为外围眼线。李二狗资质尚可,可传授基础丹道,观其后效。”
合上书,陆长生望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给青云镇镀上一层金色。
平静,但只是表象。
暗流,仍在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