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儒被气得连连顿杖:“三十六条族规里绝无如此凭据!珍大爷若敢这般胡来,老朽断不能依!”
贾珍嘴角一抽,无动于衷。
贾璎听了贾珍之言,心下更觉熟悉,但他此刻既然已成功让贾珍破防,便懒待再与他多费唇舌。
因此等稍稍劝慰过了吹胡子瞪眼的贾代儒,他仍只向贾政说道:
“政伯当面侄儿也不敢虚言,侄儿确实曾在书肆中偶然翻到过一本古旧医案,为前代一位李可大医所著,里面详细论证了汉方剂量。如今那书已然难找,不过侄儿记性不差,现已尽书于此,敬请政伯一观。”
说着,他就真从袖袋里取出了纸卷递过。
这璎哥儿分明诟病我忝居中院,却又如此信重于我?
贾政微微一怔,深深瞧他一眼,还是点头接过。
又稍稍侧身避开贾珍探来的目光,才展开纸卷细细读了起来。
“原来汉制一两竟不是‘今之一钱’?这位李可大医的考证如此周密详实,必然是亲眼见过一整套的汉代铜权才可。”
贾政素来便喜金石,也好考古,此时默读一遍便知其中道理,更知道这份沉甸甸的分量,确实足以打动张友士这样的医者。
但看着纸上抬头那一行“敬呈吾师药斋公”,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位族中后辈,分明已经拜入了张友士门下,才有资格这般称呼。
如此也怪道他方才迟疑不决了。
稍稍默然片刻,贾政在贾珍惊愕的目光中递回了纸卷,沉吟着向贾璎问道:“此诀要弥足珍贵,足可活人无数,名垂青史,不知贤侄与尊师待要如何处置?”
贾璎昂首慨然:“师傅有意重定汉方,推行天下以利民生,侄儿钦佩不胜,也甘愿舍私利,全大义,以践行圣人教化。”
贾政眼神骤亮,不禁抚掌而赞:“好!贾族子弟合该如此!”
贾珍听得不对,一时又急又惊:“政叔,贾璎他这是在吃里扒外啊——”
“够了。身为一族之长,尔上应忠君为国报效朝廷,下须敦亲睦族济困扶危,怎能一味只让族人奉献,动辄以势迫人?这般作为如何能够服众,又如何能兴旺宗族?”
贾政沉容不悦,摆手打断了贾珍,又来解释贾璎道:
“你是个聪明老成的,刚刚想必也听出来了族里如今的艰难处境,你珍大哥言行虽过激了些,却终究是在为宗族打算,何况他也并不知你已经拜了张太医为师,你也务要介怀才是。”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贾珍,其实还是在替他找补,同时又想拉拢贾璎为宗族出力。
贾珍虽然知道,惊讶之余却怒火更盛:“怪道他敢如此忤逆尊长!原来竟是私下就攀上了张友士的高枝!果然是个目无宗族的不孝子孙!”
贾璎也听出来了,却更不愿答应,当下也是肃容沉声道:
“政伯之言十分在理,只是却有一点没说......宗族如今之危机,不是西府两位老爷之错,更不是我等普通族人之过,而是宁府上代族长利欲熏心,独断专行,妄图用两府八房之未来,去博他一家之荣华!”
“为此,其不顾圣人教化,背弃为臣之道,纵有再多矫饰,其于国于族,皆是大罪!”
“至于其子贾珍,早早便承袭了祖上三品高爵,这几年下来却未能得个一官半职!只是空领俸禄,徒耗国库,真真上愧君王,下负苍生!
侄儿遍数四王八公十二户人家,竟再不能寻得第二例来!南北两京,二十房族人,尽皆因他蒙羞!”
“而此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从不反躬自省,更听不进逆耳忠言!只知每日恣意高乐,作威作福,却不知多少有多少族人温饱无依,饥寒交迫!真真比其父还不如!”
一言既出,万籁俱寂。
只有贾珍眼红似鼠,气喘如牛,一面满地上在找棍棒,一面嘶吼着叫人进来,让把贾璎立马打死!
贾璎偷偷挪了半步,站到了贾代儒的拐杖旁边,面上仍然一派肃然,整衣向眉心紧蹙的贾政一拜: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最宁!璎,虽是宁国血脉,却深以如此族长为耻!还请老太太与两位伯父为朝廷计,为宗族计,拨乱反正,另选族长!”
“啪——”
躲到一旁佯装吃茶的贾琏直吓得手腕一抖,杯盖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该死!真真该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来敢妄议族长!老子现在就开了你的族籍!打死了你这妄八崽子!”
贾珍这下更气得暴跳如雷,再等不及外头怯步不前的小厮,也顾不得再找什么棍棒,撸起袖子就要上来锤死贾璎,却被早前躲开的贾璜死死抱住。
原地坦然无惧的贾璎,这才悄悄松开了贾代儒的拐杖,仍拿眼去看贾政。
贾政脸色十分不好,语气也很是不善:“族长立嫡立长,朝廷自有制度!岂容尔等轻易置喙!这次念你年幼无知,便暂且寄下责罚,还不快去与你珍大哥赔罪!”
那边贾珍奋力挣扎,不满大叫:“政叔,你——”
贾政甩袖一喝:“够了!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贾琏,去门外守着!五十步内不准留人!”
贾琏忙答应了一声,拎着脚跑了出去。
贾政又来看贾璎,神色渐渐不悦。
贾璎好容易才“有理有据”地和贾珍撕破了脸,自然不会低头道歉,而且见贾政如此轻拿轻放,他心下便知荣府对宁府其实也有不满之意,只是两府高高在上,个中私情都默契地不让普通族人知道,以免族人对两府失去了敬畏之心,坏了他们的富贵尊荣。
但如果内里当真有利可图,亲兄弟尚且会反目成仇,何况这早有嫌隙的两家人?
一念及此,他便又是从容一揖:
“还请政伯明鉴,这解铃,终须系铃人。族里与其想着攀附圣上心腹,以期重获圣眷,不如肃清贾敬流毒,好向两位圣上昭示我贾族忠心。如此,何愁圣眷不降?”
他的声气平淡至极,却恍若洪钟大吕在众人耳边炸响。
是了,如今圣眷不再,莫非就是因为族里没有领会圣意?!那这圣意,又要......领会到什么地步呢?
贾政听得恍然一惊,面上一时阴晴不定。
贾珍骇然失色,连忙分辩:“混说!我能顺利承袭爵位,足见圣上心意!”
“贾威烈,你莫要忘了,爵位原是祖上的遗泽,而官位,才是你在圣上眼中的价值。很可惜,你连个九品职司都没有。
说起来,贾威烈受祖先遗泽之深,享宗族供奉之厚,无不远胜我等普通族人。现在,就到贾威烈为宗族奉献的时候了。
还请贾威烈上体圣心,下为宗族,早日辞去世爵,退位让贤吧。”
贾璎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完便回身揖辞一圈,在众人或沉思,或惊骇,或恨之入骨的目光中,一径扬长而去。
虽然他那最后一番话说完,贾政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允许自己出事,以免让宫里那两位,认为贾族真的都在支持贾敬的悖逆之举。
可万一贾敬、贾珍父子发了疯,情况可就不好说了啊。
溜了,溜了,是时候去张家拜拜码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