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北角,离着大隆善护国寺不远的绵花胡同,喧嚣的人声至此而绝,只余下淡淡的香火,隐隐的钟鼓,端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胡同靠南第一家,粉墙黛瓦、马头翘角的张宅有着徽派建筑特有的低调,杂木深漆的西角门前,贾璎猝不及防地吃了个闭门羹。
“大师兄的意思是,师傅还没下值?那我能进去等师傅吗?”
贾璎抬眼瞧了瞧已经开始西偏的日头,玩笑着指了指温如圭身后半开半掩的木门。
“这,这想是有些不大好,师......我到底也不是张家主人的。”
神色讪讪的温如圭连忙婉拒了贾璎,又悄悄将角门带严了一些。
“.......”
贾璎微微默然,心底那股不妙的预感渐渐强烈起来:
该不会自己才把贾母气得够呛,才跟贾珍翻了脸,这边的大腿就翻脸不认人了吧?
见他半日无语,温如圭的神色也更加尴尬起来,连忙拉他到了墙角,小声转达了张友士的嘱咐。
分明像是已经变卦,不想再收我为徒了,却又指点我今年务必去考个秀才,说八月里会加开一场特殊的恩科乡试......这是在闹哪一出?
贾璎心下越发纳罕,索性就径直问温如圭道:
“敢问大师兄,师傅可是因不想收我为徒,所以才以此消息作为补偿呢?”
“啊,这......”
温如圭不意他如此直白,一时尬在当场,讷讷无言。
贾璎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已然猜个正着,一时不禁很有些气恼。
张友士忽然变卦也就算了,自己如今能过目不忘,想要拜得名师倒也不是难事。
可因他之故,自己将本该徐徐图之的切割过程变成了快刀斩乱麻,这短期内陡然增加的风险,显然超过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所能承受的阈值。
自己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急功近利了些。
但张友士又究竟是为何变卦呢?若只是想骗我诀要,也该等我给了他之后再翻脸才是啊......
难道是那张友和谨小慎微,到了连我这个贾家远支都不敢沾惹的地步吗?
不过也是,此世的师徒关系真个情同父子,人家身为炙手可热的康正帝心腹,想要明哲保身,避开嫌疑,那也是应有之义。
贾璎心下无奈一叹,稍稍平复过心绪,也不想舔着脸去主动告诉张家自己今日的作为,只从袖袋里取出纸卷递向了温如圭:
“汉方剂量之论都在这儿了,还请大师......如圭兄,代我向张先生转交吧。”
温如圭愣在了原地:“你,你还愿意将这个给师傅?”
“我原就是感佩张先生心念苍生的大义,方才甘附骥尾,先生不管收不收我为徒,我也都是如此。”
贾璎不掩失落却仍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说着将纸卷塞给了温如圭,然后便是一拱手:
“时候不早了,弟这便告辞了,如圭兄保重。”
话音刚落,他撩衣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师......子端,你等等!”
温如圭看着那清瘦洒脱的背影,再低头瞧了眼手内的纸卷,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快步上前拉住了贾璎。
又做贼似地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后,才神秘兮兮地附耳说道:
“师傅其实不是不愿收你,而是不敢收你。”
说着,还胆战心惊地往天上指了指。
不敢收我?那就还真是因为自己姓贾的缘故了。
至于天上......原来这竟不是张友和的意思,而是,来自康正帝的指示?!
贾璎瞳孔骤缩,悚然而惊。
对皇权的高高在上,生杀予夺,他并不意外,可康正帝,却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是张友和主动上报,还是康正帝的耳目昨晚就在自己身边?
若是前者倒还罢了,若是后者,那会是谁呢?
是贾代儒,贾代儒家的下人,还是贾芸,抑或,是这温如圭?
他定了定心神,深深地看了眼面前浓眉大眼的青年,满脸感激地点了点头:
“多谢如圭兄冒险告知,改日弟乔迁新居,还望如圭兄拨冗莅临。”
“嗐,这也没什么,你只别再告诉旁人就是了。”
温如圭脸皮微热,连连摆手,又忙转过话题:“不过你不是和兄嫂住在一处吗?怎么突然就要搬家了?”
贾璎便把分家立户和得罪贾珍两件事说了,最后“苦笑”一声道:
“弟一时意气用事,恐怕之后烦心事不少,便打算在别处赁房而居,安心读书,争取不负先生好意了。”
“师弟这事.......做得好啊!好事,真真大好事!”温如圭眼神骤亮,口内喃喃,反应很是不同寻常。
现在又叫起来师弟了?
贾璎目光一闪,正要“好奇”去问,忽就听得门内传来一阵清冷悦耳的女声,“二叔,你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什么呢。”
门后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分明就是张友士的声色。
“大师姐!!!她今儿不是要去给十公主瞧病吗?怎么这会还在家里?!”
“完了,完了,师弟啊,大师兄这还有点事,这就先走了一步了啊。”
门外,温如圭身子一抖,抬脚就走,径直要往旁边的小巷躲去。
贾璎不明就里,但也心觉不妙,便也连忙招呼着候在对面的贾芸一起跑路。
“温实初,替我驾车,去一趟北府。”
角门被一个侍儿吱呀推开,一个随挽妙常髻,发后笼青纱,身着月白道服,手执麈尾流珠的年轻女道士,飘飘拽拽地走了出来。
高挑个头,纤柔身段,白皙姣好的鹅蛋脸上,三庭五眼均匀疏散,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空灵。
只是她又偏偏生得一双桃花眼,内眼角尖而下勾,外眼角微微上翘,眼神明亮而水润。
哪怕只是余光睨人,也难免给人一种妩媚动人、含情脉脉的错觉。
看着年纪与凤姐相仿,容貌身段也难分上下。
可谓是,玉骨冰肌,妍姿瘦月,艳如桃李,凛如冰霜。
连张友士也只叫温如圭的表字,她却直呼温如圭的大名,还颐指气使地让他驾车,我这位有缘无分的大师姐,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啊。
而且,她刚刚唤张友士“二叔”,那就只能是当朝从一品的【协办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张友和之女了。
惹不起,惹不起。
前世换过几任女友的贾璎,早已经过了好色慕艾的心理年纪,也不会如此世男子一样,被女子余光斜视之后就自觉受辱。
当下他稍稍垂眉,主动避开了那双似颦若蹙的翦水秋瞳,只向着那边避猫鼠似的温如圭递过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拉起还在好奇偷瞧的贾芸,头也不回地去了。
温如圭愣了一愣,忙忙一指着贾璎的背影,大义凛然地向张令仪邀功道:
“大师姐,他就是你的新师弟,贾璎贾子端!他最会驾车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温如圭,果然就是你跟康正帝告的密!
贾璎气得险些一个踉跄,脚下步伐更快了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