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这番话先自承父过,后彰显难处,再以宗族大义为枷锁,最后又用实际利益为诱饵,环环相扣,软硬兼施,却又堂皇正大,无懈可击。
就算说与世人评价,也很难够上巧取豪夺,说不得还要赞他是个励精图治的好族长。
这下非但贾赦、贾政听了之后,不好再因此前贾敬的牵连而生怨,心里对贾珍的做法乐见其成。
就连那贾璎自己都愿意拿汉方之秘白换一所宅子,毕竟这东西原就是要公之于众的。
只可惜他眼下唯恐避贾府不及,就只能忍痛放弃这个成为宝姐姐邻居的机会了。
只是,自己该如何拒绝才能占据大义,却又更能激怒贾珍,让他早点原形毕露呢?
贾璎微微有些沉吟。
贾赦看得着急,瞪着眼给贾琏使了个眼色。
贾琏原对贾珍的提议无可不可,但这会也只好来笑劝贾璎道:
“你若真得了什么宝贝医书,不如就给珍大哥瞧瞧好了,日后族里兴旺了,大家都有益处不是?若是嫌一间院子不够呢,也只管开口就是了,族里难道还能叫你吃亏不成?”
贾赦欣慰点头:“不错,你这琏二哥虽不大成器,这话说得却还在礼,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来听听。”
贾政也抚须颔首:“尔须知道,这宗族与族人,实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贾代儒虽不清楚贾璎为何不愿说明情况,做个顺水人情,但见他脸色为难,还是主动缓颊道:
“如今大家是真真越活越回去了,都不想着培养族中子弟正途入仕,好为朝廷效力,一门心思只想走这些歪门邪道。这也怪老朽年老体衰,不堪大任了,还请两位老爷早日另请高明,莫要耽搁了族里的文运才是。”
他虽在贾瑞病重后便有请辞之意,但此时说来,也是为了拿自己作筏子,好来解贾璎之围。
不料,贾赦、贾政等人虽都连忙出言挽留,贾珍却又借此向贾璎逼迫道:
“就算璎兄弟绝情绝性,不以宗族兴衰为念,可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代儒太爷近十年如一日的教导你,你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老人家因你辞任吗?”
贾代儒一怔,忙摆手道:“珍大爷莫要胡说,这是老夫心中早有之意......”
“太爷的好意侄孙心领了,但如今族塾里还缺不了您老人家坐镇呢。”
贾璎反正已不打算在族塾里念书,便很是恳切地说了些便宜话劝住了贾代儒,然后才回身看向了面有得色的贾珍,神色淡淡地开了口:
“珍大哥的话可谓是句句在理,但我这儿也有两句话不吐不快。”
“珍大哥刚说,族中人口丰衣足食,一体同心,这话我实不敢辩驳,只有一件事始终不明。”
“先父当年分家出来,几无立锥之地,全靠在街面上与人帮闲为生。托赖上皇仁政,于东北漠南两地改土归流,任汉官、移汉民,才终得改命之机,后来也才有钱娶妻生子,养育了我们兄弟。
可先父闯关东之前,几次想往宁府借银二十,以作盘缠,却连敬伯父的面都见不着,就被那赖管家恶言赶出,最后还是跟金家商行签了徒契,才得以成行。”
“敢问珍大哥,那时候,宗族在哪里呢?”
贾赦、贾政听得沉默无言。
贾珍黑了脸,半日方咬牙道:“为兄并不知此事,等回去问明了之后,若果然属实,我必重重责罚赖二!”
贾璎不作理会,声气更沉:
“及至后来,先父归京立业,薄有家资,珍大哥彼时正操持着族里公募之事,要从有官爵、有产业的族人那里收取供给,用于族塾、祖茔、公田等事,以及扶危纾困,救寡济贫。
这原是十分的好事,先父哪怕自己淋了雨,却也心甘情愿地按十分之一的出息,每年供奉二十两。
先父在世时从不以此为怨,也从未问过族里公募钱的去向,只是有些好奇,族里凡有官爵的,家里产业都只大不小,为何这些个老爷们从来只按官俸的十分之一给族里交银呢?”
贾赦老脸微红,连连摆手:“那些产业都是府里的,并不在大伯名下啊,大伯这不过三五百两年俸,但每年可都是给族里交足了五十两的!”
贾璎拱了拱手:“赦伯为人我自然相信,可这些产业不管在谁名下,总归还是要向族里交银才是,为何年底的红榜上却从没见过?”
“呃——这得去问你珍大哥,这事原都是他操办的,大伯我还有些公务要忙,少陪,少陪。”
贾赦愣了一愣,忙忙一指贾珍,然后就打着个哈哈踱步去了。
贾珍阴沉着脸瞧了贾璎半日,方冷声回道:“两府产业自然也都是要交的,只是这些事关立族之本,万不可轻易泄露,以免引来外人觊觎。”
这话术贾璎总觉着耳熟,一时连哂笑都欠奉,只望着那边蹙额拈须的贾政道:
“政伯才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话侄儿深以为然。毕竟,哪怕荣的时候,唯有两府最荣,可损的时候,却真是合族俱损。
就如家兄曾说起过,自打敬伯父坏了事后,纵使还有家嫂这层关系,可从金家商行进来的皮货、药材仍越来越次,利润也更加微薄。
故而,侄儿也深盼族运昌隆,更愿为族里略尽孝心。”
贾政一时未语。
一旁的贾珍听得贾璎竟也敢提及贾敬之事,更还阴阳怪气,字字诛心,早已满心羞愤,怒火难耐。
越性也不再伪装,当即便抢过话头,沉声喝骂道:
“璎兄弟这话说得倒轻巧!只是忘了一条,你爹他若不是姓贾,哪里就能跟着西宁郡王家的商队去关东闯荡,又哪里能跟金家的远支管事结上亲!
若是对族里不满,那你就更该好好为族里奉献,老老实实地把那医书与族里一观!而不是在那怨天尤人,指桑骂槐!
若不然,贾族虽大,却也断然容不下你这等不孝子孙!”
这话却是彻底撕破了脸,威胁着要开革贾璎宗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