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会,荣国府西路院的上房里,炉焚兽炭,香袅龙涎,两府内眷们都在这里承奉,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正是十分热闹。
正北面大书着“荣庆堂”三字的青匾下,悬着一幅北宋名家的《松鹤延年图》作为中堂。
画前是一扇【紫檀木嵌竹框山水图坐屏】,屏前安着张同色的【紫檀木剔红嵌铜花罗汉床】,引枕、坐褥、脚踏俱都齐全。
上头歪着一位鬓发如银,慈眉善目的老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胎羊皮)的羊皮褂子。
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大丫鬟在那里捶腿。
榻前站着三位正值花信的轻熟少妇。
一者雪肤丰肌,盛妆丽服,嫣然妩媚间,宛若三月春桃;
一者弱骨纤形,颀立亭亭,素雅清丽处,好似空谷幽兰;
一者月貌花庞,彩绣辉煌,端的明艳无俦,恰如牡丹冠绝群芳。
不消多说,这自然便是尤氏、李纨、王熙凤三妯娌了。
刻下尤氏、凤姐正笑回着贾母关于贾瑞之事的问话,言语间都难掩惊奇庆幸,其中凤姐瞧着比尤氏还要高兴。
只因尤氏虽是个心善厚道的,但因贾珍回去后气色很是不好,她小意探询宽慰,反而无端挨了几句重话,幽怨之余又愈发添了几分愁绪。
而凤姐在知道贾琏拿了自己的上等人参去救贾瑞,且贾瑞还真个复活了之后,心里早没了那份愧惧,一心只想着让贾瑞赶紧去死,再好生挫磨一番那多管闲事的贾璎,好让他明白天高地厚。
不过,心下越存了此念,她面上反而越发言笑晏晏,一时说贾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时又夸贾璎很有出息,往后能成大器,最后还“拈酸”撒娇道,“老太太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如今出了这样的大好事,可见老太太平日攒了好大的功德,多早晚也可怜孙媳妇一点才好呢。”
哄得贾母一面嗔她胡言,一面乐呵呵地笑不绝口。
下首两张圈椅东西对设,两位中年贵妇在各自丫鬟的簇拥中盈身而坐,都在含笑听着,还不时附和上两句让老太太高兴。
至于坐在玫瑰椅上的闺中小姐们,则实在难耐心里好奇,正莺语燕啼地小声议论着。
“佛经里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位璎二哥可真真厉害呢。”
说话的惜春韶颜稚齿,形容尚幼,小小的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粉妆玉琢的脸蛋上满满都是认真,瞧着十分可爱。
旁边,素来温柔沉默的迎春,此时也不禁悄声赞叹着:
“抱朴子(葛洪)道长也说过,‘为道者以护人疾病,令不枉死,方为上功’,璎兄弟行了这样的大善事,往后一定会有大福报的。”
她从小常看的《太上感应篇》便是抱朴子假托老子之名所作,里面说“凡人有过,大则夺纪(十二年),小则夺算(一百天)”,而“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以此宣扬因果报应,劝人弃恶扬善。
可她自己空有“济人之急,救人之危”的想法,却既没有这样的能为,更没有这样的胆量,便只能从“受辱不怨,受宠若惊”、“不彰人短,不炫己长”、“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这些无须假求外物的戒律做起,想着能修得一些福报,日后身边就不会再有恶人来欺负她了。
只是,想来是这些戒律太过容易,所以她这些年修持下来,身边的嬷嬷媳妇们依旧恶形恶状的,甚至还变本加厉了许多。
“哎,要是自己也能学会医术,可以治病救人就好了。”
少女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的姣美脸蛋上,难得流露出了些微羡慕。
听得迎春、惜春都这样推崇贾璎,混在女孩堆里的贾宝玉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不禁酸溜溜地咕哝道:
“贾璎我在学堂里时常见的,原是个只知道念死书的呆子,太爷说他学得还不如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哪里就会有这般能为了?定是中间被人以讹传讹了!”
对坐的探春生得削肩细腰,长挑身材,在众姊妹里个头最高,性子也最是大方直爽,当下便掩口轻笑道:
“二哥哥,你都有多久没去学堂了?莫非忘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道理吗?”
贾宝玉不觉红了脸,却兀自梗着头不肯服输:
“就算,就算有这一说,可这起死回生终究太玄奇了些,我读了这些书,也只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见过确实的记载,但那原是医圣扁鹊所为,贾璎他如何能比?”
探春稍稍正色道:
“二哥哥这却想差了,医道一途原又不是做官,扁鹊这些先贤所为正是不正是为后人积薪,好使后来者居上吗?”
这句话引用的是《史记·汲郑列传》中汲黯后来居上的故事,贾宝玉可巧也已看过,一向爱讽别人是禄蠹的他,登时讷讷无言。
探春座旁,生得面薄腰纤,怯弱不胜的林黛玉自小便有不足之症,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
可从南到北,从“吴中四名医”到宫里的御医都一一请遍了,也不过是一次次地重复希望破碎的过程。
久而久之,她早已心灰意懒,对这治病救人的话题自然也提不起兴致,只淡淡地磕着瓜子儿。
直到见宝玉被探春“欺负”,她才抿笑开了口:
“我记得二舅舅曾说过,二哥哥心性未定,积蓄不足,加冠之前原不让读史的。如今非但二哥哥不听话,就连三妹妹也偷偷读了,赶明儿我可定要去告诉二舅舅的。”
宝玉直听得讪讪而笑,连忙叫起了“好妹妹”,探春也红着脸来闹她。
先前的话题自然也就被轻轻揭过了。
众人笑过一场,才见薛宝钗姗姗来迟。
等薛宝钗请安落座了,宝玉便赶忙上来关心缘故:“宝姐姐一向来得比我们都早,今儿怎么迟了这许多?难不成是姨妈的病症又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