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宝兄弟挂怀。我娘她年年都有阵子会咳嗽腰疼(见七十八回),请医生看了,都说没甚大病,不过吃些药慢慢调理也就好了。”
说到这里,薛宝钗不画而翠的柳叶细眉不觉微微颦起,不点而红的莹润唇瓣轻轻抿着,似有欲语还休之意。
好半晌,才在宝玉的催促下,扶着额角无奈笑道:
“昨儿夜里我家哥哥去了太爷家一趟,回来说起瑞兄弟原来没死——这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大家自然都很是高兴,可我那哥哥不知怎么,就一门心思想要请璎兄弟上门给娘看病。
只是,就算人家璎兄弟家学渊源,涵盖全科,他本人到底年岁不大,未必就都学会了,到时候岂不平白让人家难堪?
因此出门的时候我又深劝了我家哥哥几句,不过,以他的性子,回头还不知到底要怎么样呢。”
大家也都听出来薛宝钗是在质疑贾璎的医术,只是她说得如此委婉又周全,因此三春姊妹便都不好多说什么。
宝玉则听得连道知己,忙就信誓旦旦地拍起了胸脯,说他待会便去劝阻薛蟠,管保不让贾璎打扰了薛姨妈的清静。
林黛玉烟眉轻颦,秋眸微澜,瞧了两人一会,便淡淡挪开了目光,仍去磕着瓜子儿。
那边凤姐等宝钗说完,脸上不觉微露犹疑之色,等贾母等人好奇来问,她便愁眉叹道:
“听平儿说,昨晚琏儿半夜还请了璎兄弟来给我家大姐儿瞧病,虽说没开什么药,可他走了之后大姐儿就整宿闹个不停,原都已经退了烧的,现在也有些反复了。”
“琏儿真真胡闹!怎么就能让个半大的孩子来给大姐儿看病呢!”
贾母等人闻之大惊,赶忙便要打发人去请太医,显然心里也都认为,贾璎能救活贾瑞只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大姐儿的病一向是张院判看的,可算算日子,今儿上午张院判该要入宫当值的,再请别的太医恐怕不好,只能等他午间下值再说了。”
早有腹稿的凤姐忙劝住了贾母,又不露痕迹地说她已让金氏带了贾璎进来,好问问夜里大姐儿到底怎么了。
哪怕她是当家的奶奶,私下跟族兄弟见面也不大合适,索性就寻个由头做在了明处,再借此发落了那贾璎。
而贾母等人听了她的话,果然都道,“原该如此的,须让他快些进来才好。”
凤姐心中自然得意,再估摸着金氏应该也快到了,便要趁机告辞,好回院里准备。
只是才要开口,就见平儿探身进来招手。
贾母正也瞧见了,因就嗔恼道:“什么事作鬼作神的?可是琏二又想他媳妇了?既想了就让他过来,我正要仔细问问他,怎么就敢拿亲生的闺女去给璎哥儿试手的!”
凤姐闻言,那双顾盼神飞的凤目中不觉掠过一丝黯然,但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神采。
然后一面忙笑着替贾琏找补了几句,一面过去问了平儿缘由,才知果然是金氏叔嫂到了。
正要抽身回去时,又听平儿说道,“璎二爷听说家里二爷还没睡醒,便不愿意和奶奶见面,只托我来告诉老太太,说要请老太太主持他们兄弟分家呢。”
凤姐听了前面的话,只当贾璎与许多族人一样瞧她不起,心中更存下了三分怒气,哪里还愿意让平儿替他求见贾母。
只是平儿的声音不小,贾母已然在那边听见,当即便皱眉道,“兄弟两个好好的分什么家?快叫了他过来,我要好好地说说他。”
凤姐有些诧异地瞧了眼低下头去的平儿,未及多想便回身来劝贾母,说姊妹们都在这儿,贾璎进来恐怕会唐突了她们。
但贾母大家宗长的脾气已经上来,只吩咐李纨带着姊妹们去隔壁避一避,便打发了身后的鸳鸯与平儿同去叫人。
凤姐这下弄巧成拙,只得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暗暗盘算起待会该如何挖坑,好让那贾璎知道自己的手段。
一旁的尤氏听到贾璎之名,那双妩媚含愁的水样杏眸不觉微微一颤,细细描画过的黛眉也轻轻拧到了一处,宛若葱根的纤纤素指绕弄了半日的绣帕,还是踟蹰着给身边的银蝶递了个眼色。
但看着她会意出去地出去传话,眉眼间又不禁更添了几分愁绪。
娴然静立的李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轻轻垂下了眼睑,遮住了美眸中微微泛起的涟漪,一面顺从地唤上宝、黛、三春,一起躲去了碧纱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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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荣庆堂后院出来,往东过了穿堂,便是一条南北宽夹道。
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门上侍立着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正看着影壁旁那对怪异的叔嫂互相挤眉弄眼。
金氏感受着身前身后不住打量来的目光,有些局促地挪了挪酸软的腿脚,紧攥着手内帕子,偷偷瞪了眼一旁坦然自若的少年,咬牙恨骂道:
“你可真真是失了智,连二奶奶的面子都敢驳,累我也跟着在这儿出洋相!”
贾璎一面从容欣赏着贾府峥嵘轩峻的厅殿楼阁,一面淡淡而笑:
“平儿姐姐才不让了嫂嫂进去吃茶吗?嫂嫂只管自便就是了。”
金氏听了更气,红着脸低啐道:
“你,你都问明了琏二爷在屋里了,还叫我怎么好进去?你哥都从来不在意这些的,偏你要多事,害得大家难堪!”
正抱怨着,就远远瞧见一对穿绸裹缎的体面婆媳/被人前呼后拥地过来,金氏连忙堆笑迎了几步:“赖嬷嬷,赖大娘,你们好呀,这可是要往老太太屋里去?”
老封君模样的赖嬷嬷只听声音不是那几家体面族人,便连眼皮都不抬,就脚不沾地地去了。
那赖大娘倒是略略止了步子,把眼将两人一瞧,脸上挂上了客套的笑容:
“哟,这不是璜大奶奶吗?这是又来找我们二奶奶了?这可不巧了,二奶奶这会想是还在上头呢。不过我这儿正要去给老太太磕头谢恩,可要帮你说上一声?”
金氏小意赔着笑:“多谢赖大娘了,这倒不用了,平儿姑娘才已经去说了。赖大娘这是又得了老太太恩典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