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该死!”
“逆徒,逆徒——你还不快快住手啊!”
贾代儒直气得怒发冲冠,胡须乱颤,急忙“咚咚”拄拐上前,颤巍巍地就要扬棍打人。
“太爷莫急,瑞大哥曾管理族塾,于我等弟侄也有半师之谊,我刚见他额缀水珠,略有不净,便想着尽一尽心意。”
贾璎随意扬了扬手中湿痕斑斑的汗巾子,一边不紧不慢地回着话,一边仍暗暗检查着贾瑞的生命体征。
——呼吸心跳几无,全身冰寒,仅胸口似有余温,寸口(桡动脉)处六脉俱无,人迎(颈动脉)处也摸不出脉动。
自己看过的医案不少,这般症状就算还未死透,但垂危至此,基本已药石无救了,完全离世说不定就在这须臾之间。
自己若冒然点破,恐怕徒惹烦恼,但如果坐视不管,又未免愧为医者......
要不,再看看趺阳脉?
虽然自《难经》成书以来,中医就渐渐独取【寸口诊法】,但在“医家之宗”的《黄帝内经》中,其实用的是【三部九候遍诊法】。
——要在头、手、足【三部】,各取天、地、人三处的【九候】脉点。
后来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虽折中取法,但也要分诊人迎(咽喉)、寸口(手腕)、趺阳(足背)三部。
自己方才就是据此【三部诊法】先去诊了贾瑞的人迎、寸口。
只是前世中医早已依赖于设备检查,坐堂的中医大多搭手即放,手都不搭也不在少数,所以大学里脉诊也就教得十分随意。
自己学出来自然也是“心中了了,指下难明”,因此并不敢保证贾瑞真的生机已绝。
而作为一个医者,自己哪怕只会“照本宣科”,也总要做到极致才好。
一念及此,贾璎便放回了贾瑞双手,转而褪去他的鞋袜,探指搭上了趺阳脉。
--孙思邈《大医精诚》开篇即云,“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而他医术虽不甚佳,但这医者立身之基,这一视同仁之心,却始终不敢稍忘,因此便也做得自然而然。
“哎,好璎哥儿,难为你能有这番心肠,瑞儿,瑞儿泉下有知,该,该能瞑目了啊——”
那边贾代儒才信了贾璎的鬼话,正老泪纵横、欣慰泣叹的时候,就又听得贾蓉急声叫道,“太爷,太爷,你到底瞧仔细了啊,他就是在胡来啊!”
贾代儒此时老泪糊眼,得了提醒才忙揩泪而望,待瞧清了贾璎的突兀举止,一时又气又急,拄杖连叹:
“璎哥儿,你,你——这,这又有什么说道——”
痛失独孙的老头儿到底还是被贾璎先前的话感动了肺腑,并未再出什么恶言。
“唔,这里头的说道......”
贾璎口内胡乱应付着,一面凝神于指,细诊趺阳,不觉渐渐扬起了眉梢。
“就算瑞大叔尸体上凝了水气,也不必乱他衣冠啊!瑞大叔生前又最是个体面人,璎二叔这样胡来,他哪里还能瞑目?!”
贾蓉满脸义愤,词严理正,说得许多族人连连附和。
“蓉哥儿这话很是在理啊,须知死者为大,可不敢这样胡闹的!”
“素日我瞧这璎哥儿还是个安静懂事的,怎么这会子就没了行止?”
“嗐,到底还是个孩子,快上去个人拉他下来,千万别把太爷气出了好歹来。”
......
“璎二叔你听见没有?还不快快松开了瑞大叔!”
贾蓉眼中得意之色越发难掩,当即自告奋勇地就要上来拉扯贾璎。
贾琏挑了挑眉,自去低头吃茶。
贾芸挠了挠头,左张右望。
大家也都坐着没动,仍自顾自地闲话交际,并不把这当作什么大事。
“啪!”
“聒噪!”
直到听得一记响亮的巴掌,还有少年的清声冷喝,众人才纷纷惊愕看去。
“你,你竟敢打我?!”贾蓉面红耳赤地捂着手背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噤声!”
贾璎缓缓垂落左手,只淡淡瞥他一眼,便又微阖凤目,凝神沉思:
“这趺阳处虽然脉微欲绝,但真的切实还在,不仅如此,太溪、太冲两脉也有反应。”
“人体休克,面如白纸,四肢冰冷,六脉俱无,独趺阳、太溪、太冲未绝,现代医学都只能放弃抢救了......
不过,自己曾看过现代李可大师许多相似的医案,并且全都成功地救治了回来,其中更有不少寿终正寝的例子,足见大师之医道高明。”
“而这方法就是......先以李可大师独创的【破格救心汤】救脱补阳,中途还可辅以针灸,待其苏醒脱险之后,再主用同样是大师独创的【培元固本散】以培补先天,恢复元气,一般月余即可完全康复。”
“李可大师的医案中休克一小时,叠加血山崩,最后起死回生的都有,用此法救活贾瑞也应该问题不大,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没能完全记下这两剂药方。”
“所以,到底还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心中虽还有些顾虑,但医者的本能已让贾璎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从容开了口:“瑞大哥.....还没死。”
众人蓦然一怔,转瞬轰然大惊:
“什么?!没死!!!”
“这不能够罢?从传衣抬床到现在得有一两刻钟了,就算是昏厥假死,这会子也该......弄假成真了啊。”
“说起来他家原开着个药铺,传下了些家学也说不定......”
“嗐,他爹当年都压根不会看病,不过乘着朝廷改土归流、移民实边的东风,大着胆子去闯了几次关东,才做起了下等皮货和关药的生意。
如今他家皮货生意还过得去,可那前门外的小药铺早几年就黄了,哪里像有什么家学的样子?”
“这话倒也说得在理,那想来就是小孩子嘴上没毛,喜欢语出惊人了。
哎,我家那小猢狲成日家也是一般模样,前儿还说长大了要做大将军,以后杀准寇,驱罗刹呢!”
“欸,贤侄儿这是少有大志,日后跟王统制一般提督九省,靖边逐寇,那也未为可知啊!
倒是这璎哥儿言行无状,咱们又不好多管,还是早点打发人让他大兄过来带回,免得待会让外人见了笑话。”
贾蓉更满脸兴奋地急声叫道:“快来人!璎二叔这般胡言乱语,定然是撞客了!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恶了瑞大叔的魂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