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中说贾代儒家道淡薄,连救贾瑞的独参汤也吃不起,但他原是个老举人,辈分既高,又教出来贾敬、贾珠两位主家嫡系,所以不仅地位尊崇,家境其实也颇为富裕。
——住得是气派的三进大宅,离荣府后门不到百步远,下面还使唤着三四房的家人,在两府之外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体面。
近来虽因独孙贾瑞之疾耗去不少家财,但等贾璎赶到时,只见宅门洞开,联挽幔张,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场面仍然十分气派轰烈。
更有那许多家人穿麻戴孝,连宵禁也毫不顾忌,正忙乱着备马要去察院告状,说要发下海捕文书,抓回骗财害命的妖道。
贾璎先去白事先生案前交了帛金,趁便“随意”探问了两句。
这才知道今儿半下午忽有个跛足道人来贾代儒家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不知怎么就将个破镜子卖了一百两的天价,而吃了独参汤后有些好转的贾瑞更只看了半日就猝然去了。
目今贾代儒正誓要捉了那道人偿命,但已有有心人瞧见那道人收了银子就一路出城而去,腿脚比常人都要便捷,一看就是老手模样。
如此想来也只能是空忙一场了。
叶公好龙的贾璎听了,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暗暗松了口气,又跟着叹惋了一番,才与贾芸一道进去停灵之室,于痛不欲生的贾代儒夫妇跟前吊问。
屋里几个堆满了寸长银炭的大火盆正烧得红彤彤的,暖和得直如暮春时节,且又不带一丝烟气。
其中一个火盆上头还突兀地架着一面铜镜,镜把上錾有几个篆字。
——想来就是那面骗去贾代儒一百两的“风月宝鉴”了。
旁边,贾瑞已经穿衣抬床,此时阖目安躺,面如金纸,唇色苍白。
许是因为擦身子的下人疏忽,其额上还残存着些临死前的绝汗,“大如贯珠,凝滞不流”,倒正与亡阳而死的症状相符。
毕竟那独参汤即便减了料,也仍有着补益之功,而且以贾代儒身家,在凤姐送来渣须泡沫之后,未必不会掏干家底,到外面买上等人参去救独孙。
而这贾瑞估计微复元气就虚火难耐,复又激起了对王熙凤的欲念,更不知节制地重蹈覆辙,最后终于成功地作死了自己。
贾璎结合原著,只是一“望”便猜出来大半情况,心下对这种患者大摇其头,面上还是与贾芸一道,随众人陪着干哭了几声,说些惋惜节哀的便宜话。
然后才在角落里坐了吃茶,准备依着卜氏的嘱咐,把礼数尽足了再回。
一时人来人往,贾家众人先后都来吊问。
荣国府贾赦、贾政遣贾琏赠银各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遣贾蓉送了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
粗粗一算就是几百两的进项。
若从金价衡量,足能值得上前世几百万的软妹币。
就算综合购买力来看,高低也有几十万的价值。
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作派。
贾璎一面暗暗咂舌,一面微微巡睃,默默观察着众人言行,想着能多汲取些有用信息,好为日后打算。
当目光从堂中睡凳掠过时,冷不防就瞥见那正挺尸的贾瑞,其额间的汗珠似乎比之前......更密集了几分!
《难经》有云,“六阳气俱绝者,则阴与阳相离,阴阳相离,则腠理泄,绝汗乃出。”
《内经·素问》又云,“绝汗乃出,出则死矣。”
这绝汗的确是亡阳将死的征兆,可人都死透了,又哪里还会再出汗?!
莫非......这方红楼世界还真有鬼神不成?!
贾璎心头一跳,身躯骤绷,一时几欲离席就走。
但他到底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医学生,不过半息便已定下了心神,只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盅,借着低头刮沫的工夫偷眼看向了火盆里那面还在被烤的铜镜。
断断续续地瞧了半日。
既没有发出哭喊叫屈的声音,更没有钻出来拿着锁链的黑白无常。
而那氧化变黑的色泽,哔啵掉落的锈斑,也无一不符合常世的物理规则。
安安静静,普普通通,并无半分原著中的神异。
可再去看躺尸的贾瑞。
其额上的汗珠似乎又密了一点,且都“大如贯珠,转出不流”,显然也不是水蒸气遇冷凝结而成。
镜子很物理,尸体却不物理,这一切太不合理。
除非......贾瑞没死。
贾璎凤目轻闪,心念急转,稍许犹疑之后,还是放了茶盅起身离座,从前头扎堆围坐、长吁短叹的一众贾家族人跟前快步行过。
“琏二哥。”
只与为首那好奇望来的俊美贵公子微微颔首示意,又随手拉过正在他跟前凑趣的贾芸,扯过他袖袋中的汗巾,便抬步上到了睡凳跟前。
稍稍确认过贾瑞情况,见其除了额头外,面颊、颈部等裸露在外的部位也都有绝汗泄出。
贾璎当下再不迟疑,拿起汗巾子就揩拭了上去。
室内骤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
“璎二叔你——”贾芸抬了抬手,满脸愕然。
“璎哥儿近来......”点头回礼的贾琏话语一滞,笑眼微凝。
在他旁边还有个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的少年,十八九岁模样,五官虽还清秀,但面色萎黄,眼袋深重,哈欠连天得没有半点朝气。
原只在大喇喇地端坐吃茶,顺带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周遭凑趣的族人交谈。
因见贾璎头也不回地去了,脸上正有些不大自在,再等见此形景,便不觉目光一闪,连忙扬声喝止道:
“璎二叔这是做什么?瑞大叔以前纵然打过璎二叔的戒尺,璎二叔也不好在这时候亵渎报复啊!”
门口处,含悲忍痛的贾代儒正在接待来吊唁的宾客,闻言忙忙回首望去,就见那个素来寡言少语,却还算刻苦懂事的学生竟俯身凑在灵前,用汗巾子在贾瑞身上擦来擦去。
整齐笼好的大袖都被他牵开抖散,自家孙子苍白的双手也被他摆弄来去,哪里还有半点安然模样!
真真非礼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