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宁府的小厮才撞帘进来，正挽袖叉腰，恶形恶状地就要上前，听完这话相视一愣，脸色不禁刷得煞白，身子也不听使唤地僵在了原地。
正巧一股冷风从帘缝卷入，带起屋内光影阵阵晃荡，森森寒意骤然裹紧了在场众人。
堂中不知何时已死寂一片。
惊惧的目光犹疑着汇聚到了一处。
衣冠不整的冰冷尸身旁边，秀颀单弱的少年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修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湛然若神的昳丽凤目中，总透着股莫名的疏离淡漠。
贾璜这个弟弟怎么又孤僻了许多？
真就活像《聊斋》里，那等极清俊又极诡异的狐鬼少年！
众人再一想贾璎素来寡言少语，偏生今儿在这三更半夜里举止格外异常，顿觉心肝乱颤，如坐针毡。
待到反应过来的贾蓉脸白腿软地扶着两个小厮抢先落荒而逃，众人也纷纷借机遁走。
有说要如厕的，有说去前头帮忙的，有说回去取东西的......
好一阵哄闹之后，屋里终于空荡了下来，留下来的几个人也都悄悄坐远了一些。
唯有贾代儒夫妇早颤巍巍地挪到了灵前，在贾璎的指引之下小心翼翼地搭上了贾瑞的趺阳脉。
其实，连贾璎刚刚都要凝神细查才能确定脉动，感官退化的老人家一时又哪里能够察觉。
不过两人刻下都是既惊又喜，连连点头：“有！真有脉动！瑞儿，瑞儿他真还活着啊！”
说着忙就紧催下人快去请大夫。
“太爷且慢，瑞大哥眼下命悬一线，等大夫过来看视后再去抓药煎服，恐怕会贻误时机。”
“太爷也知道，先父留了一间小药铺，一并传下来的还有几本医经，因此侄孙才能粗通医理，且记得几个经方......
以瑞大哥此刻症候，想来只有《伤寒论》里的【四逆汤】才有三分回阳救逆之望，若再佐以二两上等人参，则能更添二分把握。”
“所以，容我先开了此方，一并让人抓齐为上，到时候太爷用与不用，尽可先请大夫瞧过再作决定。”
许是因为前世就神经大条，又许是因为原主孤僻内敛，两世为人的贾璎此时十分沉静自若，语速也不疾不徐，自有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然后不等贾代儒答言，他又支使贾芸去前头白事先生那要来了纸笔，兀自凝神思索，伏案疾书。
“生附一枚两半姜，草须二两少阴方......生附子，炙甘草，干姜，张仲景的【四逆汤】便是这三味药了。”
“李可大师的【破格救心汤】始创于60年代初期，经过40年临证实践才逐渐定型，达到了只要一息尚存，就几乎百分百能起死回生的惊人效用，可惜自己不能确记，也就没法使用了。”
“好在这【破格救心汤】原是脱胎于【四逆汤】和民国大医张锡纯的【来复汤】，自己虽也记不真【来复汤】，却清晰记得李可大师创方之初的医案里，只用了【四逆汤】加人参来挽垂救危，也能有十之六七的成功率。”
“而这里头的关键，其实在于要破格重用主将附子来破阴回阳......李可大师一剂最多用到过200g，常用在100g到150g，考虑两世的药效差异，自己先用个120g好了。”
“本朝承明之制，度量衡都是一般，一斤应该也是596g，那120g就在3两出头，大约在汉代原方的2倍分量。如此一来，炙甘草的分量也要同步提升，才好监制附子的毒性......”
“不过，此世虽还没有药典限制，但自己私改经方，救活了不见得有多大好处，但万一运气不好，不会被贾代儒医闹吧......
这要是平白坐了监，自己往后还有资格报名县试吗？”
贾璎笔尖微微一顿，不觉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浓黑墨点。
但不过一瞬，便复又笔走龙蛇，迅速书就，递给了满脸感慰的贾代儒。
“这字......平整稳重，法度森严，偏又轻灵飘逸，筋舒骨展，分明脱胎于馆阁，却又少了许多匠气。璎哥真真好大的进益，好高的悟性啊。
哎，老夫如今精力不济，又遇上瑞儿一直不好，以往很是耽误了你的学业。且等瑞儿稍好些，老夫便为你引荐一位名师，以你之刻苦聪慧，将来自会有个出身的。”
贾代儒颤巍巍地接过看了，心中更是惊异于贾璎的变化，却也并不深究，只感慨赞叹了一句，便赶紧打发了家人完全照贾璎的嘱咐办理。
馆阁体娟丽圆融，干练漂亮，是当下科举必备的官方正楷，原主读书虽不大通，这手馆阁却练得很是不错。
而贾璎前世练习了两年半的启功体是民国时期才出现的，虽的确与馆阁体相类，但又兼容了行书之灵动，隐隐自成一派。
大约是两世书法经验与功力完美融合的缘故，方才开方之时，不由自主便书于笔端，且果然有了不小进益，叫人由衷欢喜。
至于贾代儒话里隐隐的许诺......
贾璎知道贾代儒是熙泰初年的举人，后来虽屡试不第退而教学，但其同窗同年中为官做宰的不少，其也常常以此自矜，因此这份许诺的分量已然不轻。
不过他更知道贾府终将被抄，这份助力恐怕另有隐患，而且他甘冒风险出头救治，所求也不是为此，故而只是淡淡一笑便罢。
贾代儒见他宠辱不惊至此，心下更叹更赞，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便由人搀扶着行到那边正好奇张望的贾琏身前，颤巍巍地拄杖拜下：
“琏哥儿，老朽着实昏聩无能，叫人骗净了最后一点家财，如今再无力量置办那上等人参，还请，还请琏哥儿发发善心，救救你可怜的瑞兄弟罢。”
贾琏虽知道贾代儒素来贪财小气，也听凤姐说起，她前儿才给过2两三十换的上等人参，眼下未必就没有剩的。
［注：一换即一两人参价值三十两白银］
但此刻仍只得慌忙避席，一面赶紧搀拄了贾代儒，一面没口子地含笑应了。
当下也不耽搁，就要亲自回府去取。
众人送他到了门前。
临登车时，他却忽然回身，笑谓贾璎道:
“我家大姐儿近来有些伤风感冒，吃了几剂药却不见好，不知璎哥儿可方便登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