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士送走了贾代儒,才回过身来,郑重向贾璎一揖:
“小友但有所求,某必竭力满足,若能重定汉方,推行天下,也自当署小友之名。”
不图利,不图名,唯愿改善民生疾苦,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只要他还愿意装,总归人品不会太差。就像前世那句五字金言......
贾璎心头暗生赞叹,早已避开一旁,深还一揖:“晚生实不敢当先生如此赞誉,也无趁机扬名之意,若能附先生尾骥,借先生医名正本溯源,能告慰那位医家之灵,便已是心满意足。”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愿意放弃第一作者的署名,来换得一个“附于尾骥”的机会。
至于这“附于尾骥”怎么理解......
若能直接拜入门庭,成为正式弟子,提升自己的同时还能得张家助力,免得日后被贾府拖累,那自然是意外之喜;
不然先当个药童学徒,能够跟师学习,那也还是好的;
而如果真被一个第二作者的署名随意打发了,甚至连署名都混不上一个,那这人大概就是个凉薄心性,以后自然要与其泾渭分明。
好在有着他之前的诸般铺垫,加上他本身也非愚顽蠢物,那边张友士此时早已欣喜抚须,点头而笑:
“小友不畏威权,甘冒风险,只为给病患多争几分活命之机,这份医胆仁心着实可贵。某其实早已深萌爱才之意,只是恐小友误会某别有所图,方才不敢明言。若蒙小友不弃,某自当倾囊相授,只是这署名之事尽也不必再提。”
这就是正式收徒之意了!
贾璎登时油然而喜,当即退开半步,整衣下拜:“晚生贾璎,久慕先生才学,感佩先生医德,愿执弟子之礼,诚心求教,望先生不弃,收录门下。”
张友士见这少年非但不挟恩自矜,反而执礼甚恭,那满心的欢喜更是溢于言表,说的话也十分好听,心中早已受用非常。
但因如今师徒名分将定,面上便只是矜持地抚须颔首道:
“岐黄大道,薪火相传,吾自当言传身教,竭诚以授,也冀望吾徒能永葆仁心,精益求精。”
“弟子,谨遵师傅教诲——唯愿吾师日近大道,广济红尘。”
贾璎按捺着心头喜悦,当即肃容而应,再度大礼拜下。
“好,好!好徒儿,地上寒凉,且快起来罢,来日为师再邀三五同道见证,正式收你入门。”
张友士直听得满面春风,笑不绝口,因不好亲自去扶,便去催旁边的温如圭道:
“你师弟年幼体弱,你这个做师兄的还不快些扶了他起来。”
“这不公平,为什么我当年就得一字不差地默出四大医经,师傅才肯收我呢。”
温如圭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等见张友士目光渐渐不善,才不情不愿地蹭上前去,伸手去扶那个看着孤高耿介,实则很会溜须拍马的小师弟。
贾璎顺势起身,含笑一揖:“师弟见过师兄,日后还请师兄不吝指教。”
呵,说话果然好听,不过,我可不是师傅。
温如圭浓眉一扬,敷衍地拱了拱手:“好说,好说。”
贾璎目光一闪,笑意不改:“多谢师兄。只是,师兄才说师傅宽严不一,有失公允,师弟窃以为不妥。”
好家伙!这才刚刚进门,他,他就敢当面给我上眼药了?!
温如圭黑了黑脸,气得瞪圆了眼。
贾璎只作未觉,满脸恳切道:“太爷曾说,圣人教徒,各因其材,师傅定然也是如此。师兄出身杏林世家,底蕴深厚,天赋异禀,师傅自然严格要求,好让师兄青出于蓝,器成栋梁;至于师弟,才疏学浅,根基不固,还远不足以跟师兄待遇并肩啊。”
也不知贾芸怎么做到的,只是一起煎药的工夫,就打听出来这温如圭祖上三代御医,其父也曾当过太医院院判,去年因为救治上皇不力才遭革职。
“啊——原来是这样吗?”
温如圭愣了一愣,偷眼瞧了瞧被搔到痒处,正笑眯眯地颔首不住的张友士,只当他是在肯定贾璎对自己的赞誉,登时便心生无限欢喜,眉开眼笑乐个不住。
原来师傅嘴上虽没好话,其实心里这样爱重我啊!
再来看面前的小师弟,真真怎么看怎么顺眼,当即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师弟只管宽心,且有师兄在呢,根基什么的只是小事,不出三五年工夫,保管给你夯得邦邦硬,能像我一样把四大医经倒背如流。就算回头大师姐想欺负你,我,我也一定能护了你周全的!”
大师姐?自家师傅原来这么时髦,竟然还收了女弟子吗?
贾璎微微一怔,笑着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大师兄了。”
大,大师兄?!
对啊,我现在是大师兄了!也不输那胭脂虎了!
温如圭骄傲地挺直了胸膛,嘿然摆手道:“小事,小事,都是小事。”
“行了,子端莫要听他胡咧咧,你那师姐虽孤介了些,却也不是个蛮横的性子。”
张友士听得摇头失笑,顿了一顿,又状若无意地随口问道:“对了,宁府那位久病的少奶奶秦氏你可曾见过?”
贾璎虽心觉突兀,却也只当张友士是想要拿秦可卿的病症考校自己,当下便也如实回道:
“徒儿这支已是宁国远亲,徒儿又是男子,因此只在年节祭祀的时候在门槛外远远瞧见过几次,但并不能看出她有何病症。”
“大家礼仪自当如是。”
张友士也不失望,只微微称赞了一句,又不觉点头叹道:“其实秦氏这病原不复杂,只是,如今已然非人力可挽了。”
这意思是,秦可卿的病由已经【辩证】清楚了,只是没有【施治】之法?
若真是如此,以自己前世的见识,也不知能不能救回这条性命?
贾璎心中念头微微,刚想开口讨来秦可卿的医案瞧瞧,就见张友士摸出怀表一瞧,整衣便往外走,“时候不早了,咱们且该回了,别耽搁了老太爷歇息,为师明儿也还要早起入宫当值呢。”
贾璎听了,忙拉上贾芸一起出来,先寻贾代儒告了辞,然后出至门前送了张友士两人登车,临别时还约好了明日午错去张宅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