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打着“张”字灯笼的马车转过了街口,撑伞目送的贾璎才收回了目光,笑朝旁边满脸兴奋又哈欠连连的贾芸道:
“今晚辛苦你了,咱们也回吧,别让五嫂嫂等急了。”
“叔叔说的哪里话,这原都是侄儿应该做的,侄儿还没来得及恭贺叔叔拜得良师,前程似锦呢。”贾芸腼腆笑着,连连摆手。
“托赖瑞大哥运气不错,十之六七的机会也挺了过来,我才勉强走好了这第一步,说前程似锦还为时尚早啊。”
贾璎攥了攥汗湿的手心,心有余悸地轻叹了一声,便当先迈步往回走去。
怎么觉着他的心情,比先前下定决心要煎药的时候还沉重些呢?
贾芸纳闷地挠了挠头,忙忙抬脚跟上,一路上很有些欲言又止,但见贾璎肃容沉思,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也不知怎么,这个素来熟惯了的小叔叔,好像突然间就有了不小的威严。
直到两人到了西廊口上,见到了倚门而望的卜氏,贾璎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灿烂笑容,那股淡淡的威严才悄然敛去。
只是,看着快走几步迎上前去,在卜氏担忧的嗔怪中小意赔笑的贾璎,贾芸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
待卜氏被贾璎哄得转嗔为喜,又让他先送贾璎回家的时候,贾芸心里更酸溜溜得不是滋味,被贾卜氏轻轻瞪了眼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知道了,娘。”
一面磨蹭着迈步,一面偷偷拿眼去瞧贾璎,希望他赶紧识趣推辞。
不料贾璎竟坦然答应了下来,还催他走在前面。
贾芸只得忿忿地上了路,一路上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心里却在腹诽不住:
这个小叔叔非但不关照关照自己这个大侄儿,还要在娘跟前和自己争宠,可真真不是个好人!
故而等到了东廊胡同口,贾璎让他止步时,贾芸便立刻敷衍地拱了拱手,扭头就往回走。
贾璎也不拦他,等他走远了些,才笑吟吟地开了口:“芸哥儿明儿记得雇辆车,晌午时候来找我。”
???
!!!
贾芸忙忙止步回身,又惊又喜地蹿了过来:“小叔叔是说,要,要带我一起过去尚书府?”
“我如果真能前程似锦,自然也会保你一份前程,好叫五嫂嫂安心欢喜。只是,这条路可未必顺遂,不比奉承两府讨些种树栽花的肥差,在主家跟前听哈来得恬逸。”贾璎点头而笑,有些意味深长。
贾芸正在兴头上,哪里顾得这些,只喜滋滋地连连摆手道:
“嗐!叔叔说的哪里话,侄儿是叔叔看着长大的,自当唯叔叔马首是瞻。再说了,两府里的好差事都在那两家叔叔婶婶手里攥着呢,哪里就轮到上侄儿我了。”
好家伙,我看着你长大的???
真不愧是能认宝玉作爹的机灵小子。
贾璎摇头失笑:“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些,我就不送你了。”
说着,摆了摆手,提灯走进了漆黑的胡同。
回到家时已过五更,老张头开了门,正卧里的呼噜声满院皆闻,他瞧了眼那微光隐约的窗棂,折身进了自己房间。
一时也懒得再去洗漱,便合衣卧在了炕上。
先复盘了一回今晚的所作所为,冒险开方的后怕,活人性命的喜悦漾起又退去,脑子里慢慢冷静地厘清了得失。
总体结果不差,却也埋下了些祸患。
小儿持金惹来的觊觎自不必多言,因救活贾瑞而得罪心狠手辣的凤姐更是必然之理。
有了张友士的庇护,前者该已无甚大碍,至于后者,她有本事就直接去弄死贾瑞,但要是敢来迁怒自己......自己记不准那许多治病救人的药方,还记不得几样害人无痕的毒物吗?
贾璎目光轻闪半日,又摸过了那已经凉透的“风月宝鉴”认真研究了一会,可翻来覆去都是平平无奇,吹了灯后也没有半点宝光。
老人家果然容易被诈骗。
贾璎自失一笑,随手丢开铜镜,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暂且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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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初刻,春雨渐住,天空仍然黑沉沉的不见星光。
紫禁城,东宫内,万籁俱寂,人影幢幢,各处殿宇的屋檐下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渐渐沾连成一片片的红。
远远看着,那一片片的红映衬着天空无边的黑,一座座巨大的殿宇檐顶就像漂浮在下红上黑的半空中。
一条长长的火龙逶迤着出了宫门,缓缓行向了西北面那处更加轩阔恢弘的殿落——乾清宫。
肃然有序的队伍中,一座镂金垂云幨舞蟠龙的十六抬明黄暖舆分外显眼。
本朝礼制,唯有天子能乘此轿。
但,自古以来,又从无天子蜷居东宫。
而且,还是座二手的东宫。
乾清门坐落在半丈高的汉白玉须弥座上,待过此门时,轿内手握奏折,闭目养神的康正帝才缓缓出声问道:“总理王大臣和诸位大学士可都到齐了?”
轿外小步随行的总管太监夏守忠连忙躬身贴近了轿子:
“回主子爷,阁老们已都到齐了,四王爷也到了,九王爷还,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呵,只怕还没起罢。不过,朕的四弟还是一如既往的贤明啊,也难怪父皇会赐他‘忠贤’的封号。”康正帝淡淡一笑,仍去假寐。
等御驾上了丹陛,大周国首任总理事务大臣,一身衮龙袍的忠贤亲王,已领着五位穿紫服朱的内阁大学士在廊下整齐列了一队,正要大礼跪迎。
夏守忠照例小跑上前,宣了康正帝的口谕:“皇上有谕,忠贤亲王免跪礼,诸阁老免山呼。”
众人依言,各自行礼,恭迎了康正帝下舆,将其迎奉至乾清宫寝殿外新设的一间暖殿中。
康正帝先向重重帘幔后静谧无声的寝殿行了揖礼:“儿皇帝臣远愆(qiān,过错)恭请父皇金安。”
大周太祖曾排定子孙字辈有八,“仁风远弘,永绵福祥”,康正帝正是第三代远字辈。
忠贤亲王李远恙则忙与众臣稽首拜倒:“儿臣/臣等叩见父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正帝目光微闪,长揖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