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经此一遭,也都不好久留,便收下了贾代儒退回了帛金,陆续告辞回家。
贾琏头里为了打发巡夜的中城兵马司,又见贾瑞已脱离了垂死之境,便先行回了荣府。
贾珍此时则是满面春风,临走前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尤其对贾璎赞不绝口,连夸他是贾族“麒麟儿”,还让他日后多去两府走动。
但等出了门去,见到两手空空,愁眉苦脸的贾蓉,便陡然黑下了脸来,恨骂了几声废物。
贾蓉委屈道:“贾芸那小子瞒神弄鬼地只不肯说出分量,药渣也不知被他藏去哪儿了,孩儿,孩儿实在没有法子啊。”
贾珍低喝道:“蠢货!空口白话哪个睬你!会芳园里开春正要栽花,把这差事给了他,让他先赚个百来两银子,自然就会开口了!”
“啊,可这差事我都已经许人了......”贾蓉不情不愿地嘀咕着。
贾珍瞥他一眼:“什么?”
贾蓉身子一抖:“没,没什么!孩儿只是想着,万一,万一贾芸赚了银子还不说,那可怎么办呢?”
“不说?那就以族规处置!贪墨公中银两,足能将他开革族籍了!到时候他那寡母少不得要求到我跟前来......”
贾珍冷冷一笑,在仆人的簇拥下,负手登车而去。
贾蓉愣在了原地,茫然地左瞧瞧,又看看,最后抢过一个族弟的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家去了。
不在话下。
且说屋里头贾璎和张友士被感激不尽的贾代儒留到了最后,又被各自奉上了二十两的诊金。
贾璎瞧见诊金里头竟然还有零有整,便知素来好面子的贾代儒只怕已掏干了家底。
加上他原就想着把这份人情做足,换得贾代儒帮自己格挡贾珍等人的拿捏,因此只是不收。
但见贾代儒再三不允,执意要送,便随手一指还在火盆里被烧烤的铜镜,笑着提议道:
“侄孙听说太爷此宝价值百两,斗胆想用诊金交换此宝,不知太爷可否割爱呢?”
贾代儒听出了他的亲近之意,心中自也受用,不由便抚须失笑:“好你个猢狲,竟拿老夫打趣起来了。那原是个晦气东西,你若不嫌弃,只管拿去就是,只是这诊金却不可不要。”
贾璎笑着摆手道:“太爷如此岂不太过见外?这诊金只当侄孙祝瑞大哥重获新生的贺仪可好?说起来,今儿侄孙救人心切,恐怕有些慢待了珍大哥,日后还少不得麻烦太爷帮我稍稍转圜呢。”
“好孩子,你话到说到了这份上,老夫再作坚持反成顽固了,回头等你瑞哥儿大好了,就让他上门去给你磕头谢恩。”
贾代儒满脸感慰地点头应了,又摆手打断了贾璎的谦辞,喟然长叹道:
“如今你那珍大哥跟他老子也越来越像了,好排场,慕奢华,威福自用,独断专行,容不得半点忤逆,对唯一的嫡子都非打即骂,活生生养成了个小厮模样!老夫这张老脸,只怕也不被他放在眼里啊!”
贾璎正听得有些失望,就又听他话锋一转,拄杖铿声道:
“不过,但有老夫在的一日,就决然不会让人拿族规来欺压于你!也不会坐视旁人巧取豪夺了你的家学去!”
说着,还特意瞧向了避在一边默默吃茶的张友士师徒。
张友士苦笑着起身一揖:
“老太爷说的哪里话?今日蒙贾小友点破迷津,振聋发聩,晚生已是受用匪浅,满心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觊觎小友的家学?
当然了,若是小友肯点明汉制斤两之出处,好让天下医家得脱前代窠臼,恢复秦汉经方本来面目,那便是万万黎庶之幸了。”
贾代儒一听,更是吹胡子瞪眼:“好你个张供奉,堂堂太医院的六品院判,皇上圣恩隆眷的大司农之弟,竟拿这等家国大义来逼迫我家璎哥儿!还敢说没有你觊觎璎哥儿的家学?!”
“明儿老夫豁出脸去不要,也要找他宋南山问个清楚明白!问问他这个座师到底是怎么当的!”
“还请张大供奉收了诊金快些离开,仔细站脏了老夫的地!”
皇上圣恩隆眷的大司农?
所以那位张尚书原来竟是户部尚书,新帝宠臣,这倒是比太上皇的旧臣更加未来可期了。
宋南山?
书呆子的原主竟也对这个人印象极深。
此公原名宋名世,字凤九,号南山,江南人士,太宗朝生人,家境贫寒,自幼苦读,年未三旬所作时文(应试文章)便为天下传诵,熙泰初年更连中三元,大魁天下,为国朝定鼎以来之唯一,被视作本朝文运之祥瑞!
其文史兼修,才气汪洋,文章师法韩(愈)欧(阳修),除旧更新,海内共推文宗。
于仕途一道也是平步青云,与太上皇君臣相合三十年,终熙泰一朝都长青不败,如今官至正一品太子太保,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真正的位极人臣,协理阴阳,堪为天下万千士子的榜样!
听贾代儒,唔,听代儒太爷话里的意思,似乎和这位都有些交情......难道这就是“当今之老儒”的含金量吗?
贾璎听出了贾代儒的有意提点和爱护,还有那隐隐的炫耀与得意,对这个原主记忆里的古板严肃的老头又一次刷新了印象,心内好笑之余也不免生些感动。
但看着那边的张友士羞赧汗下,尴尬万分的模样,还是连忙上前搀住了颤巍巍的贾代儒,笑着打起了圆场:
“太爷殷殷爱护之情侄孙铭感于心,只是,侄孙原也是承前人遗泽,偶然得一前代医家古书才能懂得这些知识,而那位医家更是以恢复仲景先师真传为己愿,侄孙又怎敢敝帚自珍,只计私利而忘大义呢?”
贾代儒并不惊讶于/贾璎的本领不是源于家学,毕竟其父其兄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有多少根底他早瞧得清楚。
但听贾璎如此坦诚大方,也不由讶然问道:“好孩子,你当真舍得吗?”
贾璎心里其实清楚,保密汉制度量衡并不能为他带来直接收益,也不可能一直持续,因此抓住时机一次性兑现才是上上之策,当下自然只是点头。
贾代儒见状更觉喜欢,又警告地多瞧了眼满脸赞赏的张友士:
“老夫与宋南山当年江南乡试同科中举,到底还有几分香火情在,张供奉可不好欺负我家璎哥儿年少心善。”
见张友士讪讪而笑,连道不敢,贾代儒才算作罢,又拉着贾璎到一旁大声嘱咐了几句,才由家人搀扶着去看贾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