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璜大奶奶也知道，我家尚荣打小就脱了籍，二十岁上又捐了个前程，如今更要递履历去吏部待选，往后说不得就真要替天子牧民了。

　　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他一个奴才秧子能有这番造化，都是蒙了老太太、老爷们，还有珍大爷的恩典呐，我这当娘的可不得一一地磕头谢过去呢。”

　　赖家媳妇长吁短叹地炫耀了一番，见金氏忍着酸意赔笑道喜，心下更添十分得意，又瞧了眼一旁恍若未闻的贾璎，掩帕笑道：

　　“璜大奶奶如今也更气派了，都有这样清俊的小厮使唤了。”

　　金氏笑意一僵：“这，赖大娘说笑了，这是我家小叔贾璎。”

　　“暧呦，原来是璎哥儿啊！看大娘这眼拙的，好几年没见了，先竟没认出来。听说你如今大出息了，两府的老爷太太们今儿都在念叨你呢。”

　　赖家媳妇轻轻打了一下嘴，脸上的笑意倒更真了些，可见贾璎只淡淡地叫了声“赖大娘”，竟毫无半点奉承讨好的态度，便又渐渐敛去了笑意，摆了摆手就往前走。

　　只阴阳怪气地留下了一句，“璜大奶奶既跟二奶奶借了那许多当头，也该再多借一件给小叔子置办身像样的衣服才是，不然外人瞧着还只当是个小厮呢。”

　　围随在侧的媳妇丫鬟们听了都掩口而笑，含讥带谑地附和起来。

　　金氏脸上火辣辣的，满心只想寻个地缝钻了进去，可面上还是忍泪强笑着送了两步。

　　贾璎冷眼瞧着，心中却生不起一丝同情，也没有多少被轻视的愤怒，只是越发坚定了远离贾府的打算。

　　原著里的确说过，贾府年高服侍过长辈的下人比年轻的主子都体面，可在族里的亲戚面前都这般作态，这就完全不是一句倚老卖老能够解释的。

　　窥一斑而知全豹，这贾府眼下看着还是个熟透的苹果，表皮诱人，香气扑鼻，但里头估计早已烂透了。

　　心里正思量着，就见花花簇簇一群人正从西边穿堂里出来，领头的是两个青春正好，花容玉貌的大丫鬟。

　　一个丰骨微肉，身段玲珑，稍稍流露着妇人才有的腴美。

　　正是凤姐的贴身丫头平儿。

　　一个蜂腰削背，身高腿长，满满都是少女特有的窈窕动人。

　　难道......是贾母身边的鸳鸯？

　　贾璎远远地瞧着牵手同行的两女，看着倨傲无礼的赖嬷嬷婆媳在她们跟前却笑得灿如菊花，其他人更是自觉避让道旁，心中便已猜出了七八分来。

　　等她们将赖嬷嬷等人让了过去，莲步款款到了近前，平儿果然笑说道，“老太太特打发了我和鸳鸯，来请璜大奶奶和璎二爷过去荣庆堂呢。”

　　鸳鸯一等她说完，便盈盈蹲身一福，含笑与两人见了礼，声音柔和悦耳，毫无半点倨傲。

　　少女年约二九，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一条绿萝百褶长裙，动静间裙袂款蹙，绣鞋微露，裙面下隐隐勾勒出那柔美修长的双腿轮廓。

　　再抬眼看，少女为了防寒，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却越发衬出她那天生的一副延颈秀项。

　　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虽是白玉微瑕，却更显得平易近人。

　　贾璎便也认真还了全揖，以“鸳鸯姑娘”相称。

　　金氏原与鸳鸯见过的，当下满面生光地还了礼，就与她说笑着往前走去，生怕让贾母等久了。

　　贾璎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看着平儿也悄悄缓下了步子，回眸顾盼之间，似有盈盈欲语之意，心头不禁微微一动，脚下便连赶了两步上前，低声笑问了句：

　　“平儿姐姐可是有话教我？”

　　“璎二爷言重了，不过是想告诉璎二爷一声，老太太她老人家最瞧不得兄弟阋墙了，璎二爷到时候且该谦让些才好呢。还有，大姐儿她......”

　　平儿因知道贾璎被凤姐迁怒，心中便存了好些愧疚，故而才会好心提点，只是又不敢坏了凤姐的谋划，便只得戛然而止，匆匆跟上了前面的鸳鸯。

　　贾母见不得兄弟阋墙？

　　呵，那想来是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了。

　　贾璎心内一笑，暗暗记下了平儿这番人情。

　　——虽说他压根没准备听从就是了。

　　又在脑海里仔细回忆了下平儿欲言又止时的神情，心下隐隐有了些猜测，面上仍从容迈步，在鸳鸯、平儿的带领下从后门进了荣庆堂。

　　------

　　荣庆堂里。

　　满地上珠围翠绕，站满了媳妇丫鬟。

　　鹤发苍颜的贾母高坐榻上，怀前拥着面如敷粉的贾宝玉，雍容华贵的邢夫人、王夫人东西对坐，老脸菊开的赖嬷嬷也在旁边有张小杌子。

　　而在榻前，花容艳艳，珠翠辉辉的尤氏、凤姐仍在站着伺候。

　　这些人贾璎或多或少也都是见过的，金氏常往两府走动，自然更不陌生，因而早就满脸堆笑地上前万福请安。

　　除了她常奉承的尤氏、凤姐与她有说有笑了几句，贾母、邢、王脸上的笑意都只是淡淡的。

　　赖嬷嬷这次虽没再冷着脸佯作未见，屁股却也没离凳子。

　　就连贾宝玉也腻在贾母怀里没起身，只含混着唤了声“璜嫂嫂”。

　　可这便已让金氏心花怒放，一迭声地答应不住，又连忙回身来催贾璎上来行礼。

　　贾璎却站着没动，只看着贾母怀里一副小儿情状的贾宝玉，清声问他道：

　　“宝兄弟这是......要与老太太同受我之拜礼吗？”

　　贾宝玉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一时臊红了脸，忙摇着手让开了位置，乖乖站到了榻旁。

　　原著里贾母曾在甄家仆妇隐隐自夸宝玉，说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有一点子”。若不然，“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刻下，贾璎看着贾母明显冷下去的神色，便知这些都是屁话，不过他做这好事原又不求回报，仍一板一眼地深施一礼：“侄孙贾璎敬问太君慈安。”

　　一言一行皆合礼法人情，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