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此刻虽还是没想明白，这孤介的小崽子为何偏要来惹自己生气，但她也懒待再伤脑筋，顿着鸳鸯悄悄送她到手边的马首拐杖，恨声就骂：

　　“够了！又是个不肖的孽障！老婆子我认不得你这个侄孙，往后你也别再进我西府的大门！”

　　诰封超品的荣国太君横眉一怒，在场众人无不噤若寒蝉，连凤姐、宝玉也都悄悄低下了头去。

　　金氏更是被吓得娇躯乱战，心里早把失心疯的贾璎骂得狗血淋头，但还是大着胆子想要替他分辩一二：

　　“老祖宗息怒，我家璎哥儿他还小，他，他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

　　“十五可不小了！况且，老身看他很是这个意思！”

　　贾母头疼地从/那依旧坦然自若的少年身上/挪开了目光，又气得连顿了几下拐杖：

　　“走！都走！仔细老婆子的地站脏了你们的脚！”

　　金氏见自己果然还是受到了牵连，不觉哀鸣一声，腿脚发软，丰腴的身子颤巍巍地就要歪倒。

　　周围的媳妇丫鬟们忙都散开了一些，生怕被沾染了晦气。

　　贾璎只得上前一步，勉强将她扶住，面上仍恭敬笑向贾母道：

　　“老太太之言侄孙自当遵从，只是兄嫂就要与侄孙分家了，老太太若还要连坐，怕是有失偏颇呢。”

　　他这话里偷偷变换了主次，不过抓到救命稻草的金氏哪里还能注意到这些，只是可怜巴巴地连连点头，默认了她们夫妇主动想要分家的心思。

　　众人再一看丰腴雍容的金氏，清瘦寒酸的贾璎，哪里还不知这少年往日的清苦，一时又都难免生出了些同情。

　　不过贾母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来贾璎想分家的心思不在金氏之下，甚至怀疑他方才那一出就是为了拿话将住自己，好让自己再没法子劝他们兄弟和睦。

　　毕竟自己生的那两个孽障都是那样的形景，又还有什么脸面去教导族中后辈呢？

　　贾母脸色阴晴变换了好一阵，才苍声打破了沉默：“你们兄弟，可都想好了？”

　　金氏登时转悲为喜，撑着贾璎的身子，忙忙地抢答道：“想好了，想好了，他们兄弟昨晚便说好了的。”

　　贾母淡淡瞧了眼她，只微微皱了皱眉，鸳鸯便忙上前扶过了金氏，将她让到小杌子上坐了。

　　贾母这才又问道：“那是怎么分的？”

　　“回老太太，都是平分呢。家里通共还有百十两的现钱，一家各拿一半。如今生意不好做，家里的皮店药铺一年都只有三四十两的出息，药铺还要多上一点，我们这做兄嫂的便想着让给璎哥儿。还有家里的老宅子，也都留了给他，这样我们才好放心些呢。”

　　金氏连珠炮似地回完了话，见“占了便宜”的贾璎果然并未反驳，才终于放下了心肠，陪着笑去等贾母的裁决。

　　“你们既都商量好了，这法子也还算公允，那就照这样办罢。回头去在你们珍大哥跟前立份文契，存进族档也就是了。”

　　贾母意兴阑珊地叹息了一声，就扶着鸳鸯起身去了。

　　虽再没给贾璎什么好脸色，却到底也没有额外的刁难。

　　倒把贾璎看得一愣。

　　他昨夜一开始虽打算用分家来改善待遇，但等拜了张友士为师，更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后，便不再为眼前的生计发愁。

　　那最多不过几百上千两的家产也更加不被他放在心上，甚至隐隐期盼着，能将此作为与兄嫂恩断义绝的由头，绝了日后可能存在的麻烦。

　　而窥知了张家立场的他，结合贾府终被抄家的未来，心里最急切的，其实是要赶紧拉开自己与贾府的距离，以免遭到了误伤。

　　也是因此，他才会冒险点破荣国府长幼失序的乱象，在不违礼法的前提下去得罪贾母，为此受些斥责，乃至净身出户也是无妨。

　　不承望，贾母爱惜名声，心慈手软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更甚。

　　就连金氏和贾璜，哪怕在家产上必然有所隐匿，却也没有利欲熏心到拿那虚无缥缈的医书说事。

　　以至于自己如今既没能甩脱这对兄嫂，也没法完全和荣府远离。

　　——只是不让自己再进荣府，在外人眼里的距离恐怕还是不太够。

　　这却是有些叫人头疼了。

　　好在，还有个宁府的贾珍在蠢蠢欲动，只希望，他不要让人失望吧。

　　贾璎心下无奈一叹，随众人目送了贾母回房，礼数周全地同邢、王等人告了辞，又略微多瞧了眼那边静谧朦胧的碧纱橱，便毫不留恋地抽身就走。

　　只是才刚出荣庆堂，凤姐就拉着平儿匆匆追了出来，“璎兄弟留步，昨儿你瞧过之后，我家大姐儿便有些不大好。我已打发人去请张太医了，你待会须得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清了才好。”

　　贾璎止了步子，失笑回首：

　　“师......张太医今儿不是上午的宫值吗？琏嫂嫂的人莫非还能进宫不成？再说了，老太太慈谕，让我不准再进西府，琏嫂嫂这样留我，是要陷我于不孝吗？”

　　“咦，你也知道张太医的值次？你刚刚想叫的......可是‘师傅’？”

　　凤姐柳眉轻扬，凤目溜闪着把贾璎上下一瞧，见他竟不否认，不禁便掩帕而笑：

　　“看来璎兄弟果然很入张太医的眼，竟能让他老人家格外多收下一个药童，这可真真是族里的大好事呢。”

　　又不动声色地找补道：“我让小厮候在了西安门外头，张太医一出来就能瞧见的。老太太那儿原是一时气话，回头等老太太气消了，我和你琏二哥帮你说说好话，这事也就过去了。”

　　贾璎听得微微点头，却仍油盐不进，执意要走。

　　凤姐气得银牙暗咬，当下便去嗔着平儿道：

　　“偏你要做好事，巴巴地去告诉人家老太太的心思，结果人家非但不领情，连你家主子都顺手拿去做了筏子，只为了惹老太太生气，再不去管他们分家。如今更连他侄女的死活也都不管不顾，只去爱惜他自己的名声。”

　　平儿并不意外凤姐能看出端倪，甚至心里的想法也和凤姐一般无二，但仍然不愿意给凤姐帮腔，因此只含嗔带恼地瞪了眼神色讪讪的贾璎，便沉默地低下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