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璎没了法子,只得稍退了一步,在穿堂里候着平儿回去抱来了大姐儿。
小丫头前年七月初七出生,正在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之前不久,如今满打满算才一岁半,生得粉雕玉琢,乖觉可喜,眉眼间很有凤姐的模样。
现穿着一件新簇簇的【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银鼠里子里外发烧小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的小小昭君套】,又围着条【貂鼠小风领】,脚上还蹬着双【麂皮小绒靴】,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大约是有些怕生,或者感觉到了贾璎的医生气场,小家伙一看见他就立马瘪起了小嘴,在平儿怀中悄悄挣扎起来,想躲去后面更有安全感的奶妈怀里。
凤姐柔声细语地哄了半天都不顶用,只得亲自抱了过来,说她眼下很有些发烧咳嗽,让贾璎仔细瞧瞧。
可贾璎想要去把脉,大姐儿就把小手缩进了袖子。
贾璎想要去摸摸脑袋,大姐儿就把脸埋进了凤姐的胸脯,哪怕不时闷闷地咳嗽几声,也死活不愿抬头。
只让贾璎无处下手,更把凤姐急得不行。
眼看着大姐儿马上就要“降温”了,她也顾不得许多,径直就把大姐儿塞到了贾璎的怀里,急声催他道:“你快贴贴她的额头,现在可烫着呢。”
贾璎有些无语地瞧了眼神色焦急,不似作假的美妇人,还是伸手接过了泫然欲泣的小丫头,赶在她哭出声来之前贴了贴她的额角,竟果然很有些掠人的烫意。
贾璎抽了抽嘴角。
大姐儿委屈地掉起了小珍珠。
凤姐心疼地一把抢回了自己女儿,更加理直气壮地质问起了贾璎:“你瞧瞧,我家大姐儿生病以来,还是一次烧成这样呢,如今连淘气的劲头都没了。”
贾璎并不理她,只从平儿手里拿过一张开方用的上等白宣,裁下一半折成了个纸飞机,在大姐儿抹着眼泪的好奇注视下,走到穿堂门口,庄重地哈了口气,用力往天上一扔。
随着纸飞机乘风而起,在空中回旋翱翔,飘飘摇摇越过了斗角飞檐,荡荡悠悠落在了花柳枝头。
小丫头好看的大眼睛早不觉晶晶亮起,小嘴巴也张得圆圆,忙伸着小手就想去够那纸飞机。
等发现胳膊伸得再直也差得太远,而凤姐也不抱她过去的时候,小丫头便不满地扭着身子要下地,还不要平儿和奶妈来抱。
凤姐心里暗暗气苦,却又实在抱不住了,便只好在贾璎戏谑的目光中放下了自己女儿,看着她在奶妈的护持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穿堂。
“琏嫂嫂既舍不得真个拿侄女作筏子,就还请息了迁怒于人的心思吧。若再有下次,贾蓉、贾蔷做的勾当指不定就要闹到合族皆知了。”
贾璎似笑非笑地瞧了眼僵在原地的凤姐,又思忖着与掩口而惊的平儿笑道:
“大姐儿并无大碍,那微微的咳嗽其实自己也能平复,只是要多受几天的罪......这样吧,回头我让贾芸按时送三次煎好的汤药来,原是专治小儿咳嗽发烧的,吃完应该就能大好了。
只是,如果大姐儿要吃的话,还请平儿姐姐仔细看着点,我的身家性命可全交给平儿姐姐了。”
“这......我记下了,不过我家奶奶才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呢。”
平儿渐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有些哭笑不得地嗔了他一眼,便忙过去扶住了气得俏脸通红,娇躯乱颤的凤姐。
“那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嫂嫂的君子之腹了,不过,嫂嫂若想着拿这‘纸飞燕’给我上眼药,我出了门可断然不认的。”
贾璎摆手一笑,抬步就走,汇合上了外头急得乱转的金氏。
被她拉着追上了前面莲步迟迟的尤氏,一径往东府而去。
等送人的婆子复又回来,一脸稀奇地说,“两位老爷和珍大爷,还有代儒太爷竟都在前头院子里说话”,凤姐才缓缓定下了心神,咬牙切齿地念叨了两遍贾蓉、贾蔷的名字,余怒未消地出了穿堂。
外头大姐儿已拿到了那“纸飞燕”,正学着那人的模样在往上面哈了哈气,然后嘿咻着往天上一丢。
只是那“纸飞燕”怎么也飞不了刚才那样高,急得大姐儿蹦蹦跳跳的很是气恼。
凤姐静静地瞧了半晌,终不觉渐渐柔下了眉眼。
待瞧见大姐儿又开始了咳嗽,她才出声吩咐着奶妈带大姐儿回房。
奶妈自然忙不迭地应了,大姐儿却哒哒地跑了过来,缠着凤姐撒娇不依,奶声奶气地说她还要再玩纸飞燕。
眼看着才牵顺的衣裳又被弄得皱巴巴的,凤姐只得虎着脸凶了她两句,又软硬兼施道:“娘帮你飞起来一次,你就乖乖回家可好?”
大姐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摊开了小手:“喏,给你,你待会可要还给我哦。”
“谁稀罕这玩意儿了,说出去还是个读书人呢,这样作践纸张,回来我就告诉了二老爷去。”
凤姐颇为不忿地嘀咕了两句,还是赶在大姐儿警惕地背过小手之前,一把接过了那怪模怪样的纸飞燕。
只随意打量了两眼,便抬手往上一抛。
原以为大姐儿是因为力气太小才没飞起来,不成想她抛出去的纸飞燕才脱手就直勾勾地往地上坠去,且还不如大姐儿呢。
等丫鬟捡了回来一瞧,纸飞燕尖尖的“脑袋”已经被撞扁了,纵然被重新捋平,可大姐儿再怎么哈气,也飞不出之前的模样了。
心疼得小丫头直抹眼泪,一时咳嗽得也更厉害了。
凤姐既尴尬又心疼,因拉不下脸许诺,便只得给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哄大姐儿,说回头会去找贾璎再要一百个纸飞燕。
大姐儿偷偷掰着手指数了好一会,才抿着小嘴止住了哭,“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回房。
要不是那忽闪着的星星眼,连凤姐都险些被她瞒过。
“也不知跟哪个学的,打小就这样会磨人。”
凤姐没好气地捏了捏自家女儿粉嘟嘟的脸蛋,拂了裙摆蹲身下去,抱着笑嘻嘻的小妮子回了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