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史鼐主张再加一路,由王子腾率四万漠北大军兵出杭爱山,进攻准噶尔汗国本土,牵制其主力部队,迫使其无法南下增援。
——这话虽有着让王子腾白赚些功劳的私心,却也是老成谋国之言。
康正帝也点了点头。
宋名世建议,可明发圣旨一道,废黜和硕特此前私立的六世活佛,重新册封被和硕特废除的前活佛,以此尽收乌斯藏人心。
——此公最重礼法,之前和硕特私行废立之后,他便立主降旨斥责,但因木已成舟,熙泰帝又年老图安稳,所以朝廷还是被迫追加了册封,但同时也索要来了被废活佛,现正养在大隆善护国寺内。
如今改弦更张,正本清源,所费不多却能省下不少力气,减少将士伤亡,实在再对不过的,只是,难免会伤了熙泰帝颜面。
所以这话也只有他才敢说。
康正帝当即肃容驳回,只道不允。
忠贤亲王低了低头,目光微闪。
【协办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梅玉成则趁机请求拨款五百万两给工部,将不用携带明火且射速更快的燧发枪列装京营,如此一来莫说收复乌斯藏,便是攻灭准噶尔也指日可待。
——此公虽也是科举出身,却极善天文数理,十分精通西学,与钦天监监正等西方传教士来往密切,主导工部在前人簧轮自来火枪的基础上,改进研发出了用燧石打火的自来火枪,命名为了燧发枪。
并笃信此枪才是未来趋势,因此一心想要给军队全面换装。
康正帝眼皮一跳,低头吃茶。
见梅玉成又老调重弹,史鼐只得无奈出班,说那燧发枪精度不够,点火不稳定,提高的一点射速在战场上实无大用,尤其是西北战场又以骑兵为主。
张友和也好意提醒说,燧发枪单支造价几乎在火绳枪的两倍,如今因上年水旱赈灾,平定湖南苗瑶两族和东北生女真作乱,以及应对俄罗斯国在东北边陲的蚕食,再加上就要出兵驱准,国库中的二千余万存银已万难支持换装。
梅玉成只得悻悻站回原班,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当起一个木头桩子。
那边康正帝听完了一圈,看向了忠贤亲王:“四弟打小聪慧,又深谙政务,不知可有何教朕?”
李远恙忙离席欠身:“臣弟不敢,只有些微末愚见,还请陛下圣裁。”
康正帝笑了笑:“但说无妨。”
“是。臣弟以为,诸公都是一片公心为我大周,但其中有十分在理的,如舅舅和大司马(兵部尚书尊称)便是;大司空(工部尚书)所言,唔,暂且不论;大宗伯(礼部尚书)的提议却是稍有欠妥......”
李远恙折身面向众臣,慨然而叹道:
“父皇圣明烛照,仁爱万方,当初追封活佛原是为四境安宁计,为天下苍生计,如今若只为区区六千准寇,便要辜负了父皇慈心,伤了皇兄的至诚孝心,我等臣子往后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场中一寂,玉磬悠扬。
不愧是四贤王啊!
众臣皆是拜服。
宋名世也颤巍巍地起身拜倒,老泪纵横地就要爬进寝殿认错。
戴权、夏守忠都慌忙上来搀扶,李远恙眼角一抽,忙也来劝。
宋名世满脸惭愧,只是坚持,戴、夏两人一时都拉他不动。
直到寝殿内又出来一声短促的磬声,他才连忙抹了把鼻涕眼泪,利索地爬起来坐了回去。
康正帝掩了眼中的笑意,板着脸训斥了宋名世两句,才又看向了李远恙。
李远恙面上笑意依旧从容,当下恭声说道:“臣弟这里还有两点浅见。一是,朝廷若要兵出三路,则中路大将居中调度,统御三军,臣弟以为非宗室亲王不足以担当此任,而宗室亲王中年富力强又骁勇善战者,又莫有人能与九弟比肩。”
——李远恙口中的九弟便是熙泰帝第九子,康正帝唯一的胞弟,忠顺亲王。
在熙泰朝末年曾出镇九边,与俄罗斯国、准噶尔都交过手,胜多败少,战功赫赫,去年康正帝登基之后便将其召回,同样任命其总理事务,兼管刑部。
只是这忠顺亲王和从小就带他一起玩的李远恙亲密无间,却素来与康正帝不大对付,因此满心只认为康正帝此举是在怀疑戒备他,索性就放浪形骸,寻欢作乐起来。
一句话,宗室喝酒,场场都到,朝堂政务,处处应付。
“九弟......”
康正帝沉吟了半日仍未作明示,只接着问道:“那第二呢。”
李远恙欠身回道:“第二,这俄罗斯国总在东北边陲蠢蠢欲动,其虽然也与准噶尔交恶,却未必不会狼狈为奸,朝廷总要预防一二才好。
可巧这次俄罗斯国新来议约的使团说他们女王薨了,新君一年前才刚即位,故而臣弟以为,朝廷可以庆贺为由派出使团赴其都城,同时在生女真的地界上松松口,换取俄罗斯国签个永不资敌的契书,好绝了意外之变数。”
“四弟这话很是在理啊,不意四弟才兼管理藩院不到一月,就已能如此精通藩务了,好,好啊,四弟果然能干!”
康正帝听完不掩赞赏,连连抚掌,又见张友和欲言又止,便又望着他笑道:“衡臣有何话说?”
张友和出列而揖:
“忠贤亲王殿下所虑极是,朝廷若要与准噶尔交战,俄罗斯国的确不得不着意安抚。若能以生女真栖息的些许苦寒之地换得朝廷在西北大胜准噶尔,收复乌斯藏,于臣等、于前线将士、于天下万民,都是一件大喜之事。
唯独......史书上会记下‘熙泰某年某月,大周与俄罗斯国定边界某某’等语,恐有伤陛下之圣名。”
李远恙这才恍然大悟,慌忙撩衣要跪:“臣弟惶恐,是臣弟考虑不周了,还请皇兄责罚。”
“免了免了,朕并不是那种为了爱惜羽毛,而至将士安危于不顾的君王,若能有益国家有益百姓,朕万世之后背些骂名又有何妨呢?”
康正帝大度地摆了摆手,让夏守忠扶住了李远恙,一面轻扣着扶手沉吟道:
“不过嘛,这宫里如今仍是熙泰年号,若有些流言蜚语传至后世,终究还是不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