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恙听了，连忙又要再跪。

　　“行了行了，谁不知四弟最是孝顺，又怎会有意去做损伤父皇圣名的事情呢？”

　　康正帝起身亲自搀了他起来，语气很有些意味深长，又在李远恙惶恐难安的时候把臂笑道：

　　“况且朕刚刚竟也忘得好好的，下次咱们都该思虑周全些才是。至于这使团一事，还是得四弟费心，只是要换个别的由头去稳住他们。”

　　“是，是，臣弟都记下了。”李远恙一脸感激。

　　康正帝点了点头，又谓戴权道：“还请戴大伴去问问父皇的意思。”

　　“奴才遵命——”

　　戴权赶忙弯腰至地，倒退着进了寝殿。

　　不知过了多久，戴权又一路小跑着出来站定，叉手唱道：“上皇有谕——”

　　康正帝微微躬身。

　　众臣伏地拜倒。

　　“乌斯藏准寇不过六千之数，不必劳师动众大费周章。”

　　“着西宁公戴罪立功，统兵八千入藏讨逆，青海诸番务必应援，不得有误。”

　　“另着，川陕总督严世羹罚俸一年，降为巡抚，仍命暂署总督事，供应大军粮草。”

　　戴权朗声唱完，便赶紧退至一旁，死死埋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康正帝才揖而应之：“儿皇帝臣，谨遵父皇金谕。”

　　李远恙与五位大臣忙也叩领圣谕。

　　寝殿内又有玉磬声悠悠传来。

　　——这是可以散去的意思了。

　　康正帝却未挪步，又往内说道：

　　“托赖太祖爷英明神武，收东北，定漠南；太宗爷气宇恢宏，亲以汉姓赐女真、蒙古，并准两族科举入仕，报效国家；父皇励精图治，改土归流，再开万里沃壤。如今大周实控疆域之广已远迈汉唐，更是前明十五布政司的两倍有余。

　　只是，生熟女真、南北蒙古仍常常生事，而两部贵族不能制，儿皇帝臣以为，此乃其教化未及，朝廷仁政不能遍告，又有科举无望，入仕无门之徒于当中搅弄是非之故。

　　故此，儿皇帝臣，着意借今恩科之年，特开翻译乡试一门，先试骑射，再考汉语与女真语、蒙语之互相翻译，并以此为永远之法，直到两族皆言汉话。”

　　寝殿内半日无声。

　　一众大臣相互看了看，宋名世先出班说道：

　　“陛下此举一可使两族心向汉化，争沐隆恩，二能奠定儒学来日推行之基，实乃大善之政。只是，天下之人，图便宜者甚多，有如此捷径之后，臣恐中原士子向学之心难如以往......”

　　康正帝看向了张友和：“衡臣，你来与宋先生解释。”

　　“是，陛下。”

　　张友和尊令出列，回宋名世道：“还请大宗伯宽心，此策一无会试、殿试，二不准汉人士子报考，当无此患才是。”

　　宋名世听了，点头归班。

　　众人便也知晓，此策定是张友和所献。

　　吴天佑遂径直问道：“敢问大司农，这翻译举人与科试举人有何异同？”

　　张友和答：“除了考不了会试、殿试外，其余皆是一般。”

　　吴天佑忧心忡忡：“那他们初任也都是府院吏目、内阁中书、主簿教谕这些了？如此一来，那汉人举子待选岂不更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张友和从容道：“陛下已有意让科试举子优先补授两地官员，一不耽误他们为朝廷效力，二也让他们学以致用，弘扬圣人教化。”

　　吴天佑仍有些不满，但他身为吏部尚书，已为科试举子争取过了，以后就算有骂名也与他无关，当下也就不再多说。

　　史鼐也出声相问，说勋臣仕宦子弟荫官也多是这些官职，只怕往后僧多粥少，争端不小。

　　这问题张友和答不了，康正帝便亲自开口：“勋臣荫官一家多不过一二人，若等不及的且入龙禁卫来当值，朕得了闲正好亲自调教。”

　　史鼐脸色一白，忙谢恩归列。

　　康正帝仍接着笑道：

　　“满朝勋臣都是国之栋梁，其后代子孙自然也出类拔萃，一家仅一二人出来做官，朕犹嫌不能人尽其用。

　　这样罢，往后勋臣之族，如公爵之五服，侯爵之三服，及至三品文武以上所有亲子，不拘十人百人，凡有秀才功名者，都可报考翻译乡试。

　　如此，朕能更得英才，诸公族中子弟游手好闲者，颓靡享乐者，也该少些了才是。大家岂不两便？”

　　说着又看向了忠贤亲王：“朕自然不会厚此薄彼，所有宗室子弟无需秀才功名，都可报考翻译科举，出来为朝廷做事，省得成日斗鸡遛狗，惹是生非。四弟记得代朕严加督促。”

　　李远恙、史鼐等人皆都惶愧而应。

　　唯有梅玉成兴奋问道：“陛下之政实在再好不过，不知可否加上几何、测量等数理之学，考中者可来工部造枪造炮，测量舆图，可去钦天监勘定历法，还可去军前效力......”

　　话未说完，众人便群情激奋，皆要来驳。

　　皇上的大策冠冕堂皇，又刚刚被上皇拂了面子，咱们不好阻止也就罢了，你个老小子又想来占什么便宜？！

　　一时有说他数典忘祖，掘儒教根基的，有说他迷信耶教，吃里扒外的......闹闹哄哄的像是菜场。

　　直到康正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沉着脸挥退了梅玉成才算平息。

　　寝殿内也适时传来一声悠扬磬响，却是熙泰帝终于点了头。

　　也不知其中有几分被吵到受不了的缘故。

　　康正帝心内一笑，谢恩领命，又例行请入寝殿探视，再例行被拒之后，方才告退而出，由李远恙陪同着往慈宁宫给吴太后请安。

　　一时请安即毕，说些家常闲话。

　　“母后还不知道，父皇如今更偏心了，儿皇帝臣与四弟等一应兄弟都不得面见，只有姊妹们进宫才得当面请安，可真叫人心里艳羡。”

　　康正帝笑向吴太后告了句状，又话锋一转道：

　　“儿皇帝臣有意为诸姊妹加封，一并循例晋长公主，嫡出者冠以国号。其余姊妹的嘉号皆交礼部去议，唯独九妹妹，远嫁土谢图部以来，定法规，推汉制，靖贼逆，兴商事，于朝廷功莫大焉。故而儿皇帝臣亲拟了“晋国”一号，母后觉着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