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赌?
“赌?”
刘据疑惑,不明白史高所说‘赌’为何意,敢不敢赌,赌什么,怎么赌?
同样,他更不明白,史高内心真实想法究竟是如何看待公孙敬声案件的。
“如果仅是公孙敬声案,臣会落井下石。”史高平静道。
果然。
刘据不由点头,他现在也开始思考利益关系。
本质上,史高现在就是在和公孙贺在争夺太子宫首辅的位置。
相比起公孙贺的不作为,他更倾向史高,史高不仅是首辅,更是首席谋士。
无论是朝堂还是朝堂之外,史高都能应付,不像公孙贺。
一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这件事,远不及公孙敬声这一个案件这么简单,是吗?”刘据的眉头不由皱起。
“是的。”史高郑重点头:“殿下觉得太子宫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这?”刘据愣神,一时间思考不过来,弱点?
他弱弱的挑眉:“孤自己,还是外戚?”
“是,也不是。”史高点头又摇头,“此前臣就与殿下说过,太子宫外戚占比过重,公孙贺主政太子宫,殿下的权力途径大多数由公孙贺来实现。”
“是。”刘据不由点头,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公孙贺是关键,是最为核心的人物。”史高眉宇沉沉道:“在朝堂上公孙贺是丞相,在朝堂外公孙氏是陇右豪族,在陛下面前公孙贺是原始支持者之一,在太子宫是首辅,在皇后面前是姐夫。”
“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殿下的权力结构是以公孙贺为核心打造的。”
这些话史高之前就说过,他也思考过。
也没错。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建德,史高,石德,还有个不见身影的桑迁。
同样他也理解公孙贺的误解,李广利离京,太子宫最大的敌人离开京师,这毫无疑问会导致史高和公孙贺的争斗加剧。
“这是以前。”刘据郑重其事的纠正,他也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思考方式。
“不,殿下并没有摆脱这个困局。”史高很是坚决的摇头:“仅在太子宫内看到殿下的权力结构,确实有改变。”
“但如果放在朝堂之上内,三公九卿,只有公孙贺和公孙敬声,石德位居鸿胪右丞,周建德刚刚被任命屯骑校尉司马,桑迁居大司农中丞,除了这些,其余人不足为道。”
“但只有任丞相的公孙贺,任太仆的公孙敬声,是殿下的柱石。”
刘据浑身一震,目光中渐渐露出骇然之色的盯着史高。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涌来。
甚至,是恐惧。
“还是那句话,公孙贺绝不会放任公孙敬声不管。”他感觉到一股恶寒之感骤然袭来。
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他似乎看到了一些让他难以承受的东西。
“还有呢?”史高眉头轻挑。
“还有?”刘据面色渐渐煞白,不愿意承认的颤声道:“母后,也不会放任公孙敬声不管。”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公孙敬声是公孙贺和卫君儒唯一的儿子。
“臣真正担忧的是,皇后,公孙贺当初连王琮贪污案都能掩盖过去,现在遇到公孙敬声贪污案,会不会同样去掩盖。”
刘据面如灰色,闭目不言,踉跄中靠在靠背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会,一定会。”史高没有让刘据进入反思的情绪中,立刻给出了答案并继续道:“公孙贺会拉着整个公孙氏力保公孙敬声,而皇后则会拉着卫长公主,阳石公主,诸邑公主,赵钦,曹宗等等等所有人,力保公孙敬声。”
“而这,就是臣所说太子宫最大的弱点,这个弱点是公孙敬声。”
“所以,孤,不能救公孙敬声,不仅不能救,还要说服母后,公孙贺都不能救。”刘据颤声的看向史高。
“如果殿下能说服,臣的意见当然是放弃公孙敬声,撇清与公孙敬声一案的关系。”史高无奈一叹:“但殿下无法说服,臣也没有能力说法,亲情本就凌驾在任何道理之上,而外戚权柄更是建立在亲情基础上。”
“是啊。”刘据无力长叹,多少有些彷徨,亲情与法度的抉择,从没有两全的可能,这一点他很早前就明白。
大义灭亲,每个人都会说,真正做起来,是极其艰难的抉择。
“要不,孤去试试。”
他沉痛的看向史高,如果真的因为救公孙敬声一人而牵连到所有人,就算是和母后,公孙贺吵的面红耳赤,他也得去做。
“这是其一,离间之术千变万化,但本质都是间心。”史高很是果断的摇头:“所以,对臣亦或者殿下,都同样面临一个抉择。”
“要不要趁机,落井下石。”
“间人先间心?”刘据眉头不由一皱,轻声呢喃。
“是啊,公孙敬声这颗石子轻轻落下来,真正考验的是太子宫乃至朝野每一个人的人心,殿下如果去劝说皇后和公孙贺,至此殿下与皇后、公孙贺离心,哪怕是诸位公主也会有心生芥蒂。”
“臣若在此时落井下石,将和皇后及诸多卫氏外戚彻底决裂,不可收拾。”
“在公孙敬声一案中,所有人的行为动作语言态度,都会汇聚成一条紧绷的弦,随着案件被推进,太子宫的内部团结也会随之分崩离析。”
“臣,周建德,乃至石德趁机攻陷公孙贺,公孙贺为给公孙敬声脱罪开始怀疑一切,敌视一切,皇后与陛下的和睦,与太子的和睦也会迎来冰点,诸长公主,诸多子侄,这些都会随着公孙敬声案件的推进,一一爆发出来。”
史高沉重道:“本质上,公孙敬声一案只是灯引,点燃是整个油桶,而制造阴谋者,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布置好油桶,那太子宫,长安城,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刘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骇然无比的看向史高,似乎想要得到一个真实的,确定的,开玩笑的,不是虚假推测的答案。
但没有,史高正在很认真很认真的说这件事。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
如果真的是如此,那就太恐怖了。
“如果事态真的如这般发展,那这,难以想象,真的有人可以操控如此规模宏大的阴谋?”
他惊恐不安,其实已经相信,但他难以置信。
如果是,那就是说有恐怖的人物,抓到他最致命的核心弱点,公孙敬声,进而通过公孙敬声引动整个他身边所有人包括父皇。
进而,所有人在对公孙敬声一案的态度上,酝酿,发酵,对立,割裂,争斗,最终走向一个谁也无法想象的局面。
“所以,组织这场阴谋之人,只能在京师,这个人可能是江充,也可能是其他人,但这个人必须具备随时入宫面见陛下,影响陛下的能力。”史高沉声。
刘据紧紧握着拳头,悸动又满腔怒火:“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孤现在觉得,好像无论如何做,都会落入圈套。”
“殿下还记得朝议辩论之术吗?”史高微微一沉。
“回答,反问,引战,追问,还有……”刘据不由一沉:“大义,或者说上升高度。”
“这就是臣想说的第三点,也是臣想问的,殿下要不要赌一把。”史高起身,眸光渐渐带上了冷色。
“赌什么?”刘据的呼气不由加重,同样一片冰冷。
“赌陛下对殿下的态度。”史高沉声。
“父皇?”刘据眸光沉沉的疑惑。
“是的,我们的敌人想要借公孙敬声一案,将公孙贺,皇后乃至支持太子的人,一步一步的牵连进去,这场阴谋的本质,是所有人对公孙敬声的态度在推动事态的发展。”
“而这场阴谋的目的,是离间进而铲除殿下在朝野的根基,最终目的,自然是废立太子。”
“但殿下虽和陛下主政不一,却极少出错,不贪不占,兢兢业业,克己复礼,恪守本分,尽人子臣子之责,徇私枉法的事都少有,挑不出毛病,是个合格的仁君,这一点陛下都挑不出的错,只能用黄门诬陷偏听偏信来打压殿下。”
“孤……”刘据被说的不好意思摇头:“没有那么好,重点是什么,我们如何赌?”
“殿下,这就是重点。”史高冰冷道:“我们赌陛下内心深处对殿下仍有期待与眷顾,陛下心中对殿下尚存三分期许、七分不忍。”
“赌父皇对孤的情谊,可这和公孙敬声案有何关系?”刘据沉色迟疑。
“自然没有关系,但若是有关系呢?”史高目光如刃的冷灭看向刘据。
刘据疑惑摇头,没有明白。
“如果按照现在的局势,无力回天,公孙敬声案是铁案,查清楚只是时间问题,所在整个事件中朝野上下会被分化离间为三派,主保,中立,舍弃三派,然后围绕公孙敬声不断扩大事态,最终陛下在震怒和猜忌下平息事态。”
“换而言之,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每一次对公孙敬声生与死的争议,都是在给陛下帝王一怒的添油加柴。”
刘据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脊梁骨都在发凉。
终于明白他的恶寒之感究竟来自何处。
父皇绝对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帝王,更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君主,甚至于父皇连明辨是非都没有,在过往有很多人都借助着父皇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进而上有好焉下必甚之的涌现了很多一日三迁的高官重臣。
而公孙敬声的罪名确凿,父皇绝不会容忍旁人妄议,可公孙贺也好,母后也罢,即便是公孙敬声被定罪,也会想尽办法为公孙敬声脱罪。
父皇如果真的震怒,那后果无法想象会有多严重。
“不对,寻常案件,父皇绝不会动用四署联合查办,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一次,淮南王刘安谋反,父皇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在淮南王刘安谋反前就瓦解了那场内乱。”
“一般情况下,廷尉无权过问宫闱内廷,而左都侯是专门查办宫闱隐秘的官署,黄门令负责随侍左右,却也是直接向父皇负责的官署,而绣衣使者遍布天下,公卿诸侯无人敢拦,事发后父皇直接下令廷尉卿彻查,那岂不是说,父皇在公孙敬声案件中的态度,其实十分明确。”
刘据止不住升腾起一阵寒意,这也是谁都清楚,却又被忽略的问题。
父皇对公孙敬声案件的态度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思虑中,刘据猛然一怔,不敢确定的看向史高阴沉的面容,吞了吞口水,同样生疼起一股骇然之思和寒意。
“殿下应该想到臣所说的赌,究竟是赌什么了。”史高看着刘据看他的眼神,渐渐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孤明白了,可这样做,父皇真的会有退让吗?”刘据直吞着口水,身体在颤抖。
他想到了,也明白了过来。
可真正理解,他才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赌输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如果不赌,按照正常的事态发展,不管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
……
而就在廷尉。
李丛,赵迁,杜康,王贺四人四排并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
两侧,数十名狱吏提笔屏息凝神的等待。
“带上来。”李丛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跟着,一排排的囚徒被狱卒连推带搡押进大殿。
足有五十余人,被安排在了对立两侧坐了下来。
公孙轩,李荣,甚至赵怀义也在其中。
并没有用刑,衣服也没有换。
有人惶恐不安也有人眼神坚决。
李丛目光如刀,扫过众人脸庞,起身从桌面上拿出了一份帛卷诏书,走在中间,带着蔑视的笑意展开了诏书,对向众人,“这是一份老夫向陛下请的诏书,来,太仆丞给大家读读。”
“你要审讯便审讯,废什么话?”公孙轩决然的冷哼一声。
李丛并未动怒,只是将诏书递在了公孙轩怀中,“不妨看看再说话。”
公孙轩低头扫了一眼诏书,瞳孔骤然一缩,抬头震惊的看向李丛。
“读一下?”李丛环抱手臂,将所有人目光尽收眼底。
“这……”公孙轩深吸一口气,颤抖的起身:“维……维汉征和元年,仲秋之月,丁丑,十七日,皇帝制诏御史曰,”
公孙轩一顿,艰难的盯着李丛。
“继续啊。”李丛嘴角微扬。
“皇帝制诏御史曰,朕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今有巨贪枉法,特命廷尉查办,尔等涉案诸人,诏中列名,当悉,据实检举揭发首功者,无论罪责,特赦其罪,复职赏千金,赐爵两级。”
公孙轩声音戛然而止,指尖剧烈颤抖。
嗡的一声,所有人仿若脑袋里炸开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盯着文书,瞬间喧闹了起来。
“肃静。”李丛顺手接过铜锣敲响,“诏书是老夫去请,没办法,事急从权,速战速决,公孙轩,传着让大家都看看,举手说话,相互指证。”
“今日诸位一字一句都会记录在案,成为陈堂供证,最终供述首功者,无论何人,赦免其罪,赐爵,赏千金,官复原职,过往不咎。”
咚的一声,李丛敲响铜锣,淡淡笑道:“谁先开口指证?”
“我指证公孙轩。”话音未落,一名掾吏率先起身。
“我要指证赵怀义,都是赵怀义指使我做的。”
“我要指证甘绰。”
“我要指证李荣。”
……
“如何?”
天色微暗,外城史高府邸书房,烛火摇曳,史高第一次召集所有心腹,严阵以待的应对此次危机。
“今日廷尉抓了五十二人,从太仆卿抓到骑马监,都内令,大厩,六厩,连屯骑校尉司马也被抓了,李丛为了最快速度破案,从陛下那儿请旨,检举揭发首功者,赦罪赐爵,还赏赐千金。”
“没一个扛得住,全相互指证,又抓了十几个人,现在李丛正从供词中找漏洞,挨个单独审讯。”
丙吉摇头:“主要还是赵怀义提供的名单太详细了,几乎囊括了所有经手人。”
“公孙轩也交代了?”史高不由皱眉,这也算是囚徒困境了,的确狠。
“就属公孙轩交代的最多,也是知情最多的人,从公孙敬声为什么产生造假的想法,到如何谋划勾结赵怀义、甘绰等人造假,公孙轩都是全程参与。”丙吉微微一顿,拿出了一份帛卷,起身递给史高道:
“李旭,天水冀县人,公孙敬声的谋士,就是此人为公孙敬声谋划的造假贪污案,只从公孙轩和李荣的口中得知这个人,连赵怀义都不清楚公孙敬声身边有这号人物,不过,廷尉没有找到此人踪迹。”
“找出来,带此人来见我。”史高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丙吉点头,继续道:“除此之外,便是大厩长吏,也没有找到,说是三天前就失踪了,正在三辅搜捕,虽然影响不到最终定罪,但这人是直接负责马册造假的关键证人,没有找到人,李丛只能清点七年以来所有的账册,为此调集了一千多名吏员查账。”
虫然靠在背枕上,看向史高,见史高点头,便漫不经心道:“这人在我府中地牢里。”
丙吉意外看向虫然,又看向史高,“公子,这或许是突破口,公孙敬声造假贪污案,可以简单分为三条线,各有负责人,一条是账册造假,一条是钱财流向,一条是战马处理。”
“和北军无关,钱财是都内令直接拨进大厩,主要负责之人是大厩令赵怀义,此人是分赃的核心人物,而战马处理分为两部分,一个是负责民间采买的李荣,一个是负责处理战马的公孙轩,因为实际采买是真实的,低价采劣,高价贪污,甘绰就是负责核对之人。”
“而大厩长吏高成烈,是唯一一个接触低价采劣质战马,然后给这些进入大厩的战马造假册之人。”
“设计的很精妙,环环相扣,大厩令赵怀义甚至都不知道高成烈的存在,只负责将都内令所拨钱财,直接运去一个叫李右商行的店铺,然后每次贪污后,这些人会各自举办一场宴会,公孙敬声以赠礼的方式,把钱直接送去各自府中。”
“虽然谨慎,但架不住时间久,总能心照不宣,赵怀义作为大厩令,是贪污造假案的中心,令人费解,公孙敬声竟然能干出自毁长城的事出来。”
虫然若有所思的疑惑:“不会有人下药离间吧。”
“这不重要。”史高眉头一皱:“廷尉大概几天能查清账目?”
“昼夜不休最快也要三天。”丙吉想了想。
“那什么大厩长吏知道是你绑的?”史高看向虫然。
虫然瞪眼:“我又不蠢,一棍子敲蒙,麻袋装车,人醒来就已经在地牢了,谁家好人犯法还露脸?”
“那后天晚上把人扔到廷尉门口。”史高微微点头。
“放了?”虫然皱眉。
“放,罪名坐实,一旦公孙敬声被抓,丙吉你来接手太子狱令,虫然你调入司马长史,至于太子仆,由田广明接手。”
史高沉声。
其实公孙贺乃至刘据说他会落井下石,也没错。
不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在公孙敬声身上趁机削弱公孙贺在太子宫的势力,下次就很难找到这种机会。
中层真正办事官吏的清洗,不易大动干戈。
虫然点头。
田广明起身应声:“喏。”
就这么多了。
史高看向众人,史高经营的重点在鲁国,送入京师在九卿署衙为官的并不多。
不过,如今他已经打开局面,可以从鲁国调人入京了。
史高皱眉,又看向虫然:“皇后那呢?”
“卫君儒今天在长乐宫,就一句‘我就敬声这么一个儿子’,说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虫然冷笑一声,耸了耸肩头的无奈道:“皇后的态度很明确了,肯定会在这几天出面求情。”
“不过,你别指望我给皇后建议什么,与其指望我,不如指望你那个未订婚的未婚妻,卫雪在长乐宫说话比我管用。”
“行吧,你看看人家董安汉,再看看你,你亲还是董安汉亲?”史高瞪了虫然一眼。
“不是一路人,尿不到一个壶里。”虫然撇嘴一笑。
史高不想掺合,看向了另一人公孙遗。
“靳石在这些时日忙的昏天暗地,长孙封王,太子少保,到处翻古籍找补。”
“不过,今天陛下传话,给了八个字,剿除寇患,靖安地方,要太子巡狩三辅。”
“太子巡狩三辅?”史高眉头一皱。
“是,上次河西戍卒轮替还是天汉四年,戍卒三年轮换,分两批间一年轮替,但近年来大汉天灾不断,朝廷财政全靠桑弘羊拆东墙补西墙维持,最久一批还是七年前的四万戍卒,本来去年戍卒就要轮替,又被压了一年,今年三辅征戍会超过七万人,总计要征戍二十一万,河西开春前必须要完成。”
“这是陛下命太子巡狩的主要原因,三辅必须要维稳。”
公孙遗沉稳的点头,微微一顿道:“另外,陛下说太子太闲了。”
“太闲?”史高皱眉。
征戍的事情肯定不需要刘据去管,这件事太子宫并没有参与。
问题是征戍之后造成的大面积恐慌甚至动乱,让刘据去巡狩三辅,主要是安抚民心。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这个时间让刘据去巡狩三辅,是有问题的。
“是,陛下今日当着很多人的面说的。”公孙遗点头。
“这是好事啊,到时候铁血整顿三辅,把三辅官员全换成自己人。”虫然很是兴奋。
“少出馊主意,太子巡狩三辅,是祸也是福。”史高瞪着虫然,没有多废话,若不是公孙敬声一事提前爆发出来,他也不会贸然召集众人议事。
在刘据那儿,他已经在影响太子宫内政了,只需要徐徐图之就好了,但是现在,只能加快速度了。
还是一个问题,老板安排任务,员工没能力可以辞职不干,但不能说我干不了你找别人。
也是不再多想,从鲁亭手中拿过一道帛卷名录,递给丙吉:“这是今日搜捕公孙轩期间,离开太子宫的八十三人,排查一遍。”
“是。”丙吉接过后点头。
……
入夜的长安城暗流涌动。
而就在上林苑,犬台宫。
大汉出使西域的使团,李广利登上城头,站在夜色下,凝视着灯火通明的长安城方向。
“将军,夜凉了。”副将带着一件披风披在李广利肩头。
“可惜,不能亲自参与其中,史高,哼,本侯为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吃了如此大的亏。”李广利攥紧披风边缘,目光沉沉的低声呢喃。
“要不,属下派人暗杀史高。”副将阴狠皱眉。
“史高此人狡诈,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行刺杀,更何况,太子若是倒了,史高纵有通天本事,也不过一反贼罢了。”李广利露出戏谑的笑意。
“属下明白了。”副将点头。
“不想这些了,传令下去,五更造饭,寅末出发,令沿途各县准备日中伙食,一个月内要抵达敦煌。”李广利决然转身下令。
“将军,我们的人倒是无妨,但那楼兰王子,娇生惯养,怕是吃不消。”副将急忙跟上。
“给楼兰王子车马多备些棉垫,再派两名医者随行照看,人不死就行了,娇生惯养,呵,本将军可不惯着他。”李广利冷哼一声。
……
葛绛侯府。
一名中年男子沉声道:“丞相,大公子,既然已经事发,赵怀义掌握的证据太多了,想要脱罪没有可能。”
“所以,想要保大公子周全,只能借公孙氏对大汉的功绩,来换取一线生机。”
“而这份功绩,不能仅仅是丞相。”
“而是丞相祖父,公孙昆邪。”
长安外郊,一座隐秘在民宅中的小院屋内。
“先生,情况便是如此,李丛也是狱吏起家,做事干练,素有手段,仅一日便将案件查的七七八八。”
“目前来看,李丛的目光,并没有注意到公孙敬声玷污赵婠的事。”
“如今赵怀义一口咬定自己是报复公孙敬声,这才暗中搜集证据三个月,之后便找到李俊交代,李俊身为侍御史,直言死谏,弹劾揭发此案。”
雷士微微一顿,奇怪道:“不过,有两个人目前消失了,一个是公孙敬声身边有个谋士,名为李旭,是公孙轩和李荣交代出来的,说是真正出谋划策之人。”
“还有一个是大厩长吏高成烈,负责马册造假,在三天前人就失踪了,昨日高氏妻给高成烈请了病假,一家人离开了长安,应该是去了陇西,我们的人快马追了一天,没找到,估计是被公孙敬声给送走了。”
“这本来是李广利的事,就没有注意。”
素衣男子在书架上翻看着,平静道:“想来有人早一步知晓此事,抓了高成烈逼问,说不定人都已经死了。”
“或是有人想要提醒公孙敬声,不过,此人无关紧要,盯着皇后和公孙贺便好,这人世间啊,最难割舍的便是亲情了。”
雷士微顿继续道:“先生,今日还有一事,李丛捉拿公孙轩时,和史高在宫门剑拔弩张的对峙了好一会,最终李丛还是妥协,只身进入,不久后便带着公孙轩出来。”
“这布局谋划,以势而成,方为上策,李丛是不会在这件事上徇私的。”青衣男子迟疑了一下:“李广利不是调查过史高,问问李念,调查的人如果回来把史高的底细送来。”
“是。”雷士应声退下。
翌日清晨。
晨光微露,史高便来到了一座写着‘史府’二字的朱漆大门前,直入其内。
“叔父!”
史府书房,史高叩首拜礼主座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
太史令丞史康!
不是至亲,却也不是不亲。
算是与他父亲史恭一个爷爷的同辈。
当年与史恭受先鲁王举荐一同入京。
史康进入了太常太史令,如今担任太史令丞,主要负责记录皇帝言行,朝廷大事以及辅佐太史令处理日常事务。
史恭则被拜为侍中,后任中郎将,河西开拓之后拜为凉州刺史,在任上亡故,期间汉武帝给他的姑母,现在的史良娣赐婚刘据。
史康并没有好脸色给到史高,安静的摇头:“储君之争,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三族之夷司空见惯,连司马迁这等世承史官因为言语过失都被陛下施以宫刑,更何况太子之位不稳,你入京后不久我便跟着收到你孟伯来信,要我看顾你,同时劝你回去。”
“我打听了一下,原本觉得相安无事,等你在太子宫处处碰壁后再劝你,不曾想你反倒是站稳脚跟,再劝于你恐怕也无济于事。”
“叔父!”史高很清楚这一点的字字铿锵道,“我爹去那蛮荒之地苦熬十余载,为的不就封侯拜将,受世代恩泽。”
“侄儿从未想过退,志不求易者成,事不避难者进,这世间何曾有易登之高山,若不能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史家也就是犄角旮旯里多如牛毛的乡绅豪族。”
史康很头疼的瞅着倔的要命的史高,轻叹一声:“古往今来,王侯将相如过江之鲫,牦牛之毛,却也不过如此,有一席安身,已是不易,如今大变之局,卷入其中凶险难测。”
史高很是坚决的摇头:“修身,齐家,治天下,苦读十年,解经百回,世藏万卷,又是何苦呢?”
“我身在太史令丞,如若你不参与进储君之争,太常卿内我亦可为你谋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史康摇了摇头,示意史高坐下来说话。
“天官记事,典藏万卷,非我之愿,执剑立于朝堂之侧,以血肉之躯承社稷之重,方为男儿!”史高摇头。
“说吧,你想问什么,能回答的我会回答,不能回答的我也不会多言。”史康无奈摇头。
“陛下可有废立之意?”史高并未入座,起身静候。
“换个问题?”史康古井无波的摇头。
“侄儿只此一问。”史高坚决摇头。
史康沉默良久,“一年树谷,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我苟种之,如神用之,举事如神,唯王之门。”
“这,是陛下的治国之道。”
微微一顿,史康摇头道:“如果你还有疑惑,不如从太初改制中寻找答案,我只能言尽于此了。”
“多谢叔父,侄儿告退。”史高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太初改制?
太初改制最大的变革在于废除颛顼历,颁行太初历,另外便是色上黄,数用五,改正朔。
此外,便是对官制进行了一定的统一,最大的统一便是各种印章材质服饰进行了统一,算是汉武帝自己前期乱七八糟设立官职,后期自己找补,但随心所欲置新的官职毛病依旧没有改。
比如榷酤令,一个丝毫不亚于均输令的官职,就是在天汉三年设立的。
另外贰师将军,一个杂号将军地位超过左右郎将,却无正式编制,也是汉武帝搞的。
除此之外,还有黄钟音律的校正统一,祭祀礼仪等相关制度的规范。
准确说,以大一统为思想指导,天人合一的政治文化体系,是在太初元年正式建立的。
“去找石德。”离开史府,史高再次直奔石府。
石德刚刚起床,正准备洗漱吃早饭去上班,见史高风尘仆仆而至,没有拜帖,可他也只能在书房一边整理衣袍,把吃饭地点改在书房,给史高也端来火齐粥,当着史高的面从一个锅里盛粥分食。
“少保着实幸苦,不知这大清早来寻老夫,可是有要紧之事?”石德假客气的疑惑。
“太初改制,究竟改了什么,与太子储君之位有何干系?”史高也是享受到好日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养生粥,老年人最爱,没研究过,不太懂,但真的很好喝,温润入喉,暖意直抵心脾。
石德搁下勺子,目光沉静中带着疑惑,不明白大清早史高来寻他,就为了此事?
略有沉思,他缓缓道:“太初改制,由公孙卿,壶遂,司马迁,落下闳,邓平等二十余人共同推演历法、校订音律、厘定礼制,最终采用邓平的八十一分律历,于太初元年颁行。”
“至于说与太子储君之位的干系,不仅有涉,且事关储君争论不小,却与废立无关,太初改制为定礼,也算是各有其说。”
“博士仆射东平嬴公曾提议将明堂祭祀与郊祀礼仪交由储君主持,邓平提出宗庙祭祀礼仪规范,公孙卿提议将博望苑改为太子明堂,张仲春提议太子应主礼乐之典。”
“其中将博望苑改为太子明堂的争论很大,当时陛下也曾正式集议论述,但最终未决搁置,此议至今还在高悬。”
石德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喝了两口粥,起身来到了书架旁,找了好一会这才找到三卷竹卷,放在了史高面前,继续道:“这是当年太初改制前有关储君的争论,其实与太子无关。”
史高已经喝完,擦了擦嘴,打开竹卷,算是石德摘录有关储君的部分,分为议,论,定三卷。
石德轻声一叹,摇头道:“通俗来说,这算是立德立长立贤之争。”
“高帝后皇权传承乱象丛生,不少人试图将吕后与高后做区分,想给吕后立传,司马迁还写过一本吕后传,此书一出便被禁绝内外,全部烧毁,也至此后无吕后之称,只言高后摄政,吕氏乱政。”
“此类争议还是事关储君定立,先帝亦有废立,立嫡立长还是要立一位符合自己要求的储君,进而关于储君应该拥有什么样的礼制,这是最大的争论。”
“争论来争论去,最后就有了陛下那句影响太子至深的话,子不类父,原话是‘若太子仁恕温谨,不类己,如何承国之重?’”
史高翻看着三卷内容,上面记录的还算详细,因为当时太常卿就是石德在担任,或者说石德也曾努力过,是太初改制真正的主持者。
“如果说唯一一点确立储君之位的实质依据,那其中确有一条,嫡长子继承制,算是旧事重提,没有赘述,没有解析,更没有释义,就只有这六个字。”
“博望苑是太子加冠时所建,定为太子讲学、习礼、养德之所,明堂之能与太子宫之能为一体,明堂并入建章宫。”
“祭祀之权储君必须要参加,但主祭任由天子主持,不得擅专,郊祀南郊、宗庙时太子须摄行初献之礼。”
“差不多就这些了。”石德说完,便不再多言,也不过问史高问这些要做什么。
史高起身,将三卷竹书也一并带上,拱手道:“多谢石公解惑,此三卷在下借阅几日,再做归还。”
离开石府,太阳才刚刚冒头,清晨的露水还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光。
虽说他言之凿凿的鼓动刘据豪赌。
但那只是万不得已之下的孤注一掷,他需要确信赢面足够大。
叔父史康身居太史令丞身份特殊,提供不了太多帮助,但却是最熟知汉武帝内心真实想法的人之一。
能给他提示已经算是最大程度的情谊了。
所以他来找石德确认,石德不仅是太初改制的亲历者,也是因为太初改制被降罪城旦五年,主要原因就是石德当年试图从礼制上入手,定制储君之位不可更替的制度。
结果就被除国城旦了。
同样另外一人,司马迁被处以宫刑,也是因为太初改制中给吕后单独立传,并不全然是给李陵辩护。
结合太初改制和叔父史康的话,他大概能明白汉武帝的雄心壮志。
也算是千古帝王的通病,欲开万世之基。
也就是说,以礼制固本,也被礼制桎梏,这本身就是矛与盾的议论。
正走着。
史高被一阵奇怪的声乐声吸引,不由掀开车帘看去。
“公子,是葛绛侯侯府,听声音像是祭祀之乐。”鲁亭就在车外骑马随行。
“去问问怎么回事?”史高眉头一皱,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葛绛侯就是公孙贺的爵位,不知道这大清早的公孙贺闹什么幺蛾子。
片刻,随行侍从去而复返,禀报道:“公子,公孙贺府中正在举行家祭,说是府中邪气太重,有小人作祟,被人诅咒,请巫祝驱邪禳灾三日。”
“不过,现在看到的是净宅仪式,不知发生了什么,公孙贺要将祖父公孙昆邪的坟迁到阳陵附近。”
史高心里咯噔一下,眸光沉沉的盯着大张旗鼓在府门前作法的庞大巫祝队伍。
公孙敬声要跑路了?
宗族社会迁坟是大事,非嫡亲不可动,公孙贺不可能亲自跑去陇西去迁坟,所以只能是公孙敬声去。
“速回太子宫。”
史高放下车帘。
公孙贺迁坟,谁也没有发言权,就算是汉武帝也不能轻易干涉宗法私事。
不过,公孙贺这突然这么干,想来不会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
史高刚进入太子宫,就看到公孙贺已经在给刘据嘀嘀咕咕的劝说。
“老臣恳请殿下上书奏请陛下恩准,将老臣祖父公孙昆邪灵柩迁入阳陵。”
刘据并未应声,只是目光沉静的听着公孙贺陈述,见史高前来,总算松口气的微微颔首,示意史高快来听听。
公孙贺躬身垂首,神色忧戚苍老,对着太子刘据缓缓道:“近日侯府妖邪作祟,家宅不宁,老臣夜不能寐,唯恐先祖英灵受扰。”
“遍请巫祝入府禳解作法,连日卜算通神,检视宅运,方知祸根不在府中,实是先祖陵寝不安所致。”
“臣祖昆邪公葬于旧土,远离京畿宗庙,魂魄难安,魂灵漂泊无依,怨气逆流上冲,是以殃及子孙,令臣府邪祟入宅,灾厄连绵,小人咒蛊,阴祟作祟皆由此引。”
“老臣想着,臣家世受汉恩,历事三朝,先祖当年归汉功勋卓著,平定七国,戍守边郡,有功于社稷,若得迁附先帝陵域,彰汉室厚恩,是臣子荣遇,合天人顺道之理,以消灾厄,安门庭,慰先灵。”
史高眸光微凝,算是明白公孙贺打着什么主意了。
公孙昆邪,的确是功勋卓著,公孙氏能从一个义渠部落成为陇西豪族,全赖昆邪公弃暗投明,率部归汉,更在七国之乱中力挺景帝,而后长期镇守陇右,隔绝羌胡。
但公孙贺旧事重提,无非是想借先祖功勋,蒙恩为公孙敬声赎罪铺路。
“公孙昆邪当年归汉,又在七国之乱立功,后长期镇守陇右,的确有大功于汉,但事过五十载,孤就算是奏请,父皇也未会同意。”刘据皱眉,微微一顿,还是补充道:“而且,太傅想借此为敬声求情,父皇真的会因为陈年旧功轻赦重罪?”
公孙贺没有多言,只恭请道:“老臣恳请殿下看在老臣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上书奏请,无需偏颇,只奏请念及先祖忠勤,允臣迁坟以安先灵。”
刘据不由看向史高,上书奏请自然是没有问题,这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他不明白,公孙昆邪的功绩,父皇已经悉数回报在了公孙贺的身上,公孙贺这番举动,有什么他没有想明白地目的。
“迁豪强,削豪族,丞相准备借迁坟之议,迁入京师多少户?”史高轻叹一声,还是站了出来。
“迁户?”刘据猛然一愣,瞬间反应了过来,原来是打这主意。
也对,迁坟祖宗陵寝并非小事,的确需要同迁族人,守陵户,乃至匠作田产庄院都要有安置。
同样,父皇迁豪强入关中,这是早有成策,公孙贺这般借迁坟之名,如果主动迁户入京,的确算是一桩大功绩。
公孙贺身形微僵,很烦史高的解释:“五百户,三千人口。”
“五千户,五万人口,如果丞相真能动迁,陛下或许真能赦免公孙敬声的罪责。”史高无语的摇头:“至于五百户,在下并不认为能赎罪。”
“恳请殿下成全,至于其他,老臣自去奔走筹措,断然不会牵连殿下。”公孙贺不想在此争辩。
史高不再多言,坐了回去。
肯定是能奏请的,花花轿子人抬人,刘据上书只能肯定公孙昆邪功绩,至于公孙贺要在汉武帝面前陈情念功求宽恕。
那是绝对不会参与其中的。
“好,孤会立刻上书,陈疏公孙昆邪旧勋与陇右安定之功,应迁阳陵陪葬先帝。”刘据沉思片刻,还是给出了准确答复。
“老臣谢殿下。”公孙贺深深一揖,便不再逗留。
见公孙贺离去,刘据便起身,没有耽误的进入偏殿,史高紧随其后,无且守在门口。
“侄儿,这不会影响我们的谋划吧。”刘据十分紧张。
“倘若公孙贺真能借迁坟将公孙氏在陇右的根基悉数迁徙至京师,陛下或许真能宽宥公孙敬声的罪责,但就算是公孙贺有此想法,公孙氏族人也绝不会答应。”
“公孙贺更应该清楚这一点,所以说公孙贺让殿下奏请,只能是让陛下想起旧勋功绩,怀念旧情。”史高沉稳摇头:“只能说,公孙贺还是选择了以功赎罪这条路,并不影响谋划。”
“对于殿下来说,最重要的是搞定公孙敬声,也只有殿下能说服公孙敬声。”
刘据凝重的点头,迟疑道:“那母后那边?”
“等,皇后不会害殿下,也不会将殿下牵扯其中。”
“其实,陛下也在等,等皇后的态度,殿下的态度,朝野内外的态度,乃至公孙贺能做到什么程度,在事态未明之前,陛下是不会轻动公孙敬声的。”
“这场博弈,是人心的博弈。”
“孤会说服公孙敬声。”刘据沉浸的点头,紧紧的捏着拳头,不再犹豫:“无且,去把公孙敬声带来见孤。”
长安城秋风瑟瑟,枯叶渐落,初阳刚刚从山涧升起,各处已经波涛汹涌。
宣室殿。
李丛,赵迁,杜康,王贺死人天不亮便等候在宣室殿门前。
四人垂首肃立,等到刘彻第一个召见。
“陛下,臣已查明,主要涉案人员十三人,其余涉案者百余人,已派人缉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其中公孙敬声贪墨一千九百万钱,赵怀义贪墨一千万钱,公孙轩、李荣、甘绰各贪墨八百万钱,另外七人贪墨一千万钱,涉案百余人总计收贿四百万钱。”
“涉案钱财约合计六千七百万钱。”
李丛微微一顿,请命道:“臣请陛下下旨捉拿太仆公孙敬声,诘问。”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摊开审讯文书,扫了另外三人一眼后低头认真查看审讯内容。
“陛下,此案尚有三个疑点,其一是赵怀义为何突然反水,按理来说,赵怀义与公孙敬声乃同进退之人,且所贪仅次于公孙敬声。”
绣衣使者王贺没有废话,立刻补充道:“按赵怀义的说法,是公孙敬声三个月前在分赃家宴玷污其嫡女,赵怀义羞愤难当,搜集证据,陈于李俊。”
“臣以为这个说法并不成立,赵怀义若恼怒,以此案的严重性,同归于尽,早该发作,何须隐忍三月,又何须与公孙敬声虚与逶蛇三月?”
“其二是尚缺一人口供,大厩长吏高成烈,目前并没有整理出详实账册,涉案钱财仅为诘问供述,具体造假马册还需要耗费大量人力一一查证,甚至还需要前往各地牧师苑调查清楚劣等战马的具体流向。”
“其三,尚缺分赃账目,赵怀义所陈账册只是贪污账册,却非分赃账册,这些钱流入李右商行后又流向何处并没有查清楚,而现如今所抓捕之人与实际分赃没有直接关联。”
“按照现有证据来说,公孙敬声只是以赠礼的方式将钱财赠予赵怀义众人,这些钱财与所贪墨钱财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李右商行和公孙敬声的联系,还未查证清楚。”
“而所有人的供述中,对李右商行所知并不多,如果无法证明公孙敬声所赠钱财为贪墨钱财,那以臣看来,指控公孙敬声贪墨,证据并不足。”
“陛下,赵怀义,公孙轩,李荣,甘绰等人都是公孙敬声提拔的官吏。”黄门令赵迁跟着补充道:“如果这些人都已认罪指证,足以证明公孙敬声乃是主谋。”
“陛下,臣以为,无论证据是否完全闭环,都需要对公孙敬声进行调查。”左都侯杜康也跟着补充。
“既知其为豺狼,便要证其为豺狼,亦要虑众口铄金之祸。”刘彻缓缓合上案卷,推回给中常侍,中常侍接过案卷递回李丛手中,刘彻这才继续道:“如若仅凭口供便罪责公卿,岂不是闹得朝野惶惶?”
“既然指向太仆,不可不查,却也不能轻率,除了太仆,可继续深入清查。”
“微臣遵命。”四人领命,李丛微微犹豫,“陛下,那关于特赦之人?”
“你觉得何人该赦?”刘彻目光微凝。
“公孙轩。”李丛没有丝毫迟疑。
“呵。”刘彻眸光中闪烁着一抹精光,冰冷道:“下旨,赦免公孙轩,令其官复原职,爵进两级,继续主持太仆丞诸务。”
“臣等告退。”四人不再耽搁的离开。
“陛下,太子上书奏请,为公孙昆邪请命陪葬阳陵。”
“皇后也奏请为公孙昆邪追赠谥号‘忠武’,赐茔地于阳陵东园。”
霍光头大如牛的拿着文书出列。
汉武帝眸光闪烁着一抹精芒的摇头:“忠武便免了,拟旨,准奏。”
霍光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
“霍卿觉得这有不妥,公孙昆邪不仅是最早一批降汉的外夷,也是首个主动带领羌胡融入吾汉,竭力维护中央朝廷的外族部落,陇右外夷部落杂乱,若非公孙昆邪推行归附部落融合,陇右无安。”
“朕岂能辜负有功于国的忠臣良将?”
刘彻奇怪的淡然笑问。
“陛下圣明。”霍光垂首退下。
可内心。
这是助长公孙贺功勋卓著的心态,陛下到底要干什么,纵容皇后太子公孙贺为公孙敬声脱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