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流涌动
长乐宫,椒淑殿!
卫子夫一身朝服,上玄织金锦缎,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每一针一金线都温润光泽。
下裳为玄色提花罗裙,上面的纹路如波浪般金闪闪的起伏。
头顶凤冠,赤金为骨,东珠为坐,缀着金凤,凤凤喙衔垂珠,晃动时犹如金凤在头顶飞舞。
殿内,左右对坐两侧,能来的都来了。
入席位的臣子两侧!
没有外臣。
太子姨母,姨父,姐姐,姐夫,表兄,表侄,舅侄女,舅侄婿……当一个人的权力地位越大,周围围绕的亲族就会越多。
而这些人,全维系于一人。
皇后卫子夫。
“母后!表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担任太仆卿也有七年之久,除了稍微贪墨了些钱财,也没有什么大错。”
“是啊母后!再说了,表兄掌管全国马政如此繁杂,北军的军马并没有问题,只是从大司农多要了些钱财以资家用,陛下如果要追究,那就把一千九百万钱补全,另外再补赎金一千九百万钱。”
“祖母!孙儿以为,赵怀义一事还是要处理的,不如下一道懿旨,赐婚赵怀义之女赵婠,让赵怀义不再检举姨父。”
“祖母若真要为公孙敬声赎罪,孙儿在长安的侯府能拿出七八百镒金,如果不够的话,我从平阳再调来一千镒,七日之内就能送来。”
“姨母!无论是军饷问题,还是赵怀义的问题,都是次要,孙儿以为,史高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意,为何不来议事,难不成真要将公孙敬声弃之不顾?”
刚刚开议,便一片的沸腾之声。
史高坐在末尾,安静的看着完全统一,连一点其他声音都没有卫氏外戚们。
说实话,他也是头大。
这怎么劝?
根本劝不了一丁点呐。
……
太子宫。
“殿下,是臣错了,臣错了啊,要降罪,要担责,要受罚,就让臣去,若是因为此事影响到太子,影响到太子宫,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公孙敬声惊慌失措的噗通跪地,哀求不止。
他人都疯了!
什么叫太子担责?
什么叫了除了孤,谁又能承担得起父皇的怒火?
这说的人话啊!
“是臣贪心不足,骄纵奢侈,这才动了歪心思,钱都被臣买宅子,买舞女了,办宴会了,此事和殿下没有任何的关系啊。”
公孙敬声崩溃,一个劲的认错,不认错不行了,他不认错,他不认罚,太子要是跑去说出那番话,要为说出去的话负责。
“殿下,我去城旦,就算是我被腰斩弃市,也不能因此牵连到殿下啊。”
他也是慌了,太子说出这番话,让他情以何堪,何以立足啊,如何能让太子去替他担责?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那他公孙敬声就是千古罪人。
刘据冷静的盯着公孙敬声。
父子相隐还是大义灭亲?
孔夫子没有教,当“孝悌”与“法度”针锋相对时,该如何自处。
孟夫子也没有教他,当“亲亲”与“公义”不能两全时,该如何抉择。
如果按照春秋决狱来说,他该大义灭亲。
而反过来,他去给公孙敬声顶罪,母后和诸多亲族也不会同意他这么干。
他,到底该怎么抉择?
“孤来担责,表兄,你只需要告诉廷尉,你,是受孤指使,贪墨钱财,你贪墨的一千九百万钱,都送给了孤。”刘据缓缓的蹲在公孙敬声面前,搀扶起公孙敬声。
可公孙敬声瘫倒在地,拉不起来,他只能作罢。
但依旧毋庸置疑的沉声道:“昔日窦氏,陈氏,王氏外戚,都在父皇治下是多显赫的外戚,可结果呢,大厦倾倒,如今可有人提及?”
“表兄觉得母后比起当年的太皇太后,窦太主,王太后如何?”
刘据指了指长乐宫方向,惨淡摇头:“就现在,母后着急姐姐,姐夫,姨父,诸多表兄弟子侄在椒淑殿议事,议什么?”
“议如何为你脱罪。”
“而你的父亲,孤的姨父,还在竭尽全力的准备给你赎罪。”
“可你真的觉得父皇能容忍这么多人给你脱罪,如果父皇震怒,降罪下来,后果你想过吗,你当真要拉着除了母后和孤,所有人给你贪心陪葬?”
“可臣,可这都是臣做的,和太子无关,如果臣这么做,拖累太子,那臣,那臣真的无地自容了。”
公孙敬声彻底慌了,可还是不敢,真的要崩溃,疯了的哽咽:“是史高蛊惑殿下这么做的对不对,没错,一定是史高,殿下,你千万不能听史高的,就算是殿下觉得臣贪赃枉法,贪得无厌,罪该万死,这些臣都认,臣这就去向陛下请罪。”
“可是,臣真的不能干危及殿下储君安危的事啊,求你了殿下。”
刘据缓缓的起身,低头盯着公孙敬声:“你记住,孤没有在和你讲道理,是孤指使你挪用军费,你贪污,是为了孤。”
“敬声,如果你还认孤,那就按孤说的办,相信孤。”
长乐宫。
就在一片争议声中。
卫雪紧张的从史高的身边走了出去,回头还看了史高一眼。
史高给予卫雪一个肯定激励的眼神。
卫雪不由捏紧拳头,鼓足勇气的踏步到殿中央,深吸一口气,用出自己平生以来说过最大音量大声道:“祖母,雪儿有一言,还请诸位长辈一听。”
唰的一下,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了紧张的卫雪。
卫君儒,卫长公主,诸邑公主,赵欣,陈康,卫戎,曹宗等众人奇怪的看向卫雪,不由眉头一皱。
“雪儿,你从来没有经历过朝堂大事,不要胡闹。”卫君儒面色一沉的训斥,早就注意到史高在给卫雪嘀咕了半天,岂能不知,此时卫雪站出来,必然是受史高指使。
“雪儿,不要胡闹,回来。”卫戎也是眉头一皱,招手让卫雪退下,没想到史高竟然这么不要脸,自己不站出来,反而利用自己的女儿来说话。
卫子夫凤冠霞帔,心神疲惫的抬了抬手:“雪儿想说什么,说来听听也无妨。”
“是,祖母。”卫雪局促一笑,“其实,现在四署协查,还没有抓捕孟姨父,雪儿认为,说明现在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姨父贪污。”
“不管是向陛下……姑祖父求情也好,还是想办法让赵怀义改口,亦或者为姨父赎罪,都为时过早。”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切勿自乱,仓促自证,反而会落入敌人给我们设下的圈套。”
“胡闹,难不成要等着陛下下旨抄家弃市,才想着为敬声求情?”卫君儒厉声呵斥。
卫雪抿了抿嘴唇,紧张看向卫子夫道:“祖母,如果是一个月前甚至三天前,从赵怀义入手或许都有转机,但如今赵怀义是抱着必死决心检举揭发,在赵怀义身上只会越做越错。”
“而至今为止,陛下下旨彻查,却并未令廷尉缉拿姨父问话,这说明无论证据是否充足,在没有正式缉拿姨父前,姨父并没有罪。”
“而这,祖母能做的只能是干涉李丛众人查案,如果去为姨父求情,反而是先入为主的自证罪名。”
“姨母,好像是这么回事。”卫戎见此,只能忍不住的嘀咕了一声:“陛下并没有对敬声做什么,廷尉也没做什么,要是就这么去求情,的确是我们先入为主的畏罪心虚。”
也无奈,亲女儿站出来说话,他不帮能怎么办。
“可,可是,这是迟早的事。”卫君儒一脸难色。
卫子夫目光如炬撇向远远坐着的史高,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女能做什么,她还是了解的,不过,倒也无妨,“雪儿继续。”
“所以说,真正能够影响姨父一案结果的并不是现在,而是在证据充足,姨父被缉拿归案后,由廷尉牵头,丞相,御史大夫,陛下,祖母共同审理,集议判决。”
微微一顿,卫雪紧捏拳头,不敢看诸多长辈,局促的抬头看向祖母:“而现在,只能说,有人诬告当朝太仆,依律,当反查诬告者侍御史李俊,大厩令赵怀义。”
“祖母,我说完了。”卫雪说罢,便紧张的看向祖母。
平时她就读读书,谈谈琴,哪里经历过这场面。
今天的诸多长辈都太凶了。
“雪儿,谁教你说的这些话?”卫君儒冷哼一声,厉声诘问。
“姨祖母,没人教雪儿。”卫雪急忙紧张的摇头。
“行了,雪儿说的不无道理,敬声的确并未被定罪,甚至还未被缉拿,此刻求情的确不打自招。”卫子夫再次偏爱的力挺卫雪,“雪儿你退下,诸位如何看?”
“是,祖母。”卫雪冷汗直流的松口气,灰溜溜的跑了回去。
就在殿中,董安汉眸光一片冰冷的盯着卫雪曼妙端庄的身影,尤其是看着卫雪坐在史高的身旁,不由咬牙切齿了起来。
他,董安汉,和卫雪才是青梅竹马,年龄相仿,一起长大。
“呼,吓死我了,下次这样的事你别找我了。”卫雪攥紧袖角,指尖泛白的抱怨史高:“有什么话,你直接跟祖母说不就行了,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没办法,我现在的风评太差了,多谢雪儿妹妹。”史高垂眸感谢。
“哼,算上昨天一次,今天一次,你要是感谢不到本小姐心尖尖上,我,我不会再帮你了。”卫雪嘟着嘴撇嘴冷哼。
“今晚昆明渠,小生略备薄礼,酬谢雪儿,希望雪儿妹妹能如约而至。”史高小声淡笑。
“晚上啊,我试试,祖母从来不让我晚上出门。”卫雪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耳尖微红,略有期待。
“嘘,我先走了,该说的话说完了,别声张。”史高示意她噤声,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
该说的话他通过卫雪说完了,至于怎么决策,就看这些人的了。
应该没有人再蠢到卫雪说完那些话后,忙着给公孙敬声求情。
他也没辙,人的偏见根深蒂固,要他站出来说那些话,说一句就会被怼十句,尊敬度基本为零,只能借卫雪的嘴说出来。
没有人在意史高的离开,甚至卫君儒注意到史高离开,反而浑身轻松了一下。
回到太子宫,刘据正在看张子一书,见那样子,恨不得把道理直接揉进脑袋里。
书到用时方恨少,在刘据身上有了完美的体验。
不过,没有出意外,刘据搞定了公孙敬声。
这不难理解,能说服公孙敬声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刘据,只有刘据一人。
“公孙轩被放出来了,官复原职?”
不过,还是有让他意外的消息,汉武帝下诏赦免了公孙轩的罪名。
刘据神情微凝,想不明白的为何父皇会赦免公孙轩,同样更不解的是,“不止如此,父皇还同意了孤的奏请,准许了公孙昆邪迁入阳陵。”
“鬼谷之术中有识人十二法,问之以是非而察其志,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告之以祸难而察其勇,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察其廉,期之以事而察其信,远使以财而观其仁,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观其友而知其德。”
“察其志则知其守,观其变则知其智,观其识则知其谋,察其勇则知其气,观其性则知其真,察其廉则知其节,观其信则知其诚,观其仁则知其度,观其敬则知其礼,观其能则知其用,此类种种,道理相通。”
“揣情术则重在以情驭势、以势导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情欲必出其变。”
“而吕氏春秋中,亦有八观六验之法,高明的谋略往往是以人之心性为判断依据,继而推测万般变化。”
刘据不由皱眉,细细揣摩,猛然一惊,浑身颤抖的低头呢喃:“父皇也开始用离间之术来间人心。”
“同意公孙昆邪,是为了让公孙贺觉得父皇顾念情谊,功绩,乃至让孤,让母后都觉得,公孙氏功勋卓著,进而释放出一种假象,母后,公孙贺,乃至孤都可以放心为公孙敬声求情。”
“但是,公孙轩在廷尉受到诱惑,据说连李旭都交代了出来,根本就没有替公孙敬声担责,而父皇却将公孙轩以检举揭发首功之名,不仅赦免其罪,而且官复原职,爵进两级。”
“杀人诛心恐怕也不过如此了,想来此刻……”刘据吞了吞口水,浑身都在透着凉意。
……
葛绛侯府。
“老夫没有你这个儿子,长兄如父,你勾结外人害你长兄,悖逆祖宗的东西,还有脸回来?”
公孙贺冰冷的盯着公孙轩。
“父亲,我也是你的儿子啊,父亲为了兄长,却要置孩儿于死地,兄长入狱尚可一活,可儿子敢问父亲,儿子入狱,父亲可曾想过为孩儿求活?”
公孙轩跪地垂泪央求。
“住嘴,从今天开始,你们母子不得再踏进侯府半步,滚出去,老夫不想再见到你。”
公孙贺一脚踹翻了公孙轩,无情的离开。
……
“殿下不妨再多想一步,公孙轩现在比所有想要扳倒公孙敬声的人都可怕,一个弑兄杀父的就这么简单的在陛下随意的操控中,诞生了。”
“而这个人,将是掀翻公孙氏根基最锋利的一把刀。”
刘据颤抖的瘫倒在地,从头到脚的冰凉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冷,想要一丝的温暖,却怎么也找不到,只能无力的说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公孙贺可以选择原谅公孙轩。”
“吊民伐罪,尊王攘夷,徙木立信,二桃杀三士,合纵连横,远交近攻,乃至白马之盟,推恩令,所有阳谋的本质都是借势,操弄人心。”
“有怨不能言,知计不能破,人心一旦被撕开裂口,便再难弥合。”
刘据重重的一声叹息,眼神中充满了无边的疲惫,甚至有一种荒诞之感,真正置身于这种阴谋诡计中,他过去认知在崩塌。
不,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些问题,但这对父皇,对朝野,对蝇营狗苟的阴谋,却并非首次。
或者说,这些事情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只是他从未注意和思考。
史高没有再对刘据多说什么,现在已经足够了。
现实冲击会让刘据一遍一遍的刷新认知边界。
而以前,有人刻意制造出信息茧房,将刘据隔绝在真实朝堂之外,粉饰着一个谦谦君子。
……
“公孙轩出狱了。”
长安城郊的院落内,青衫男子平静的翻看着手中竹简,微微一顿:“不出所料,汉王对公孙氏早就不满了。”
“不着急,等公孙轩撕开伪善的面具,把人交给公孙轩,公孙氏不会选择公孙敬声,却要依靠公孙贺父子,这会是一个有趣的画面。”
“先生,今日廷尉的人在各处走访,似乎有人查我们在太子宫的暗桩,但不太确定。”雷士略有迟疑。
“恩?”青衣男子皱眉。
“昨日在太子宫找公孙轩,暗桩出宫传递消息,应该没有暴露,但今日廷尉就开始查访了。”雷士也是纳闷。
“把人送出长安。”青衣男子瞳孔一缩:“切断联系吧,动作要快,以后去李广利府中谋划,免得被人追查到这里。”
“喏。”雷士点头。
“太子身边的那个史高,的确与石德,公孙贺这些人不是一路人。”青衣男子眸光微沉的摇头:“现在看来,这几日暗中干涉的人,应该是鲁国的那帮人在搞小动作了,去查查,从元光年间开始,从鲁国入长安为官所有人。”
“先生,这会不会范围太大了,只要派人盯着史高,就可以搞明白史家在朝中的势力。”雷士皱眉。
“和蠢人博弈,胜在快准狠,与聪明人过招,胜在耐心与布局。”青衣男子随手将手中竹简扔进了火盆里面:“重新派人去鲁国调查,李广利的人不可靠,我嗅到了纵横谋士的影子,但庸生教不出这样的弟子。”
“弟子明白了。”雷士皱眉:“还有一事,今日皇后议事,但未见有其他动作。”
“不着急,等公孙轩把公孙敬声最后一条线揭出来,由不得皇后不动,届时,太子又该如何选择呢,护母则悖君,劾母则失仁。”
青衣男子痛恨的呢喃:“很多关系看似牢不可破,可一旦被撕开裂痕,再信任的人也会背叛,这才是最令人无力的情谊,其实很多人和我一样,都自诩聪慧,玩弄人心,终究会被作茧自缚,自食恶果。”
……
黄昏之后,随着暮色临近,长安城再次陷入了平静之中。
不过。
公卿诸侯的府邸依旧热闹非凡。
昆明渠上一条灯火长龙从昆明宫蔓延到渭水岸边。
舟楫往来,并未因入夜便寂静下去,反而更显喧嚣。
两岸灯火映照,仿佛全长安的勋贵子弟都集中在了这里,觥筹交错,遍地都是一掷千金的豪门子弟。
很多长安百姓以此为生,沿渠摆摊,将全天下的美食美酒美人美物都想尽办法的陈设在这里,有人将一文钱的糖人点缀了一些色粒,便在这里卖到十钱,有些门路的将糖人摆放在最高贵的酒楼里,标价万钱,却在片刻间被一扫而空。
昆明渠八十一段,亦有八十一桥,就在其中一桥头。
史高等到了穿着一身素色襜褕的卫雪,随行带着两名侍女,十名伪装为家丁的宿卫。
见到史高,卫雪微微颔首,欢喜的跑步前来,欲渐近前却又温婉停步,“史高,要做什么,祖母只允了我一个时辰,晚上会偷偷开城门让我溜回去。”
“看那里。”史高平静一笑,指向昆明渠五十桥两岸。
卫雪疑惑,可紧跟着,一盏盏青灯熄灭,紧跟着两岸升腾起无数悬挂的孔明灯。
孔明灯上一行行诗句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两侧行人驻足,酒肆间纷纷推窗仰望,孩童踮脚惊呼,连渠中舟船也纷纷停留凝望。
“这是?”卫雪惊喜的站在桥头观望,神情微颤。
“清风裁浅念,落日寄相思。心逐明月远,唯予一人知。”
“惊鸿初见影,眉目揽温柔。此生风月里,岁岁为君留。”
“山河千万里,不及你倾心。朝暮长相顾,情深不负卿。”
“孤灯摇夜色,晚风念故人。相思凝短句,字字皆良辰。”
“繁花皆有意,满目是君颜。一寸缠绵意,经年不曾删。”
卫雪指尖微颤,念念碎碎的跑在灯影摇曳间,停步不前,泪光在灯影里闪烁,止不住看向史高,面红如赤。
史高接过砚台笔墨,递在卫雪手中,淡淡笑道:“见你欢喜五言律诗,我便作五言诗做灯会,不过,只有诗没有名,不如就由雪儿应诗意提名。”
卫雪指尖微颤,却已经目光久久落在灯辉,看着前五盏灯上诗句,忽而哽咽失声:“相思,初见,铭心,遥念,情深。”
“史君。”卫雪眸光如水,声音轻颤的看向史高,“这个礼物我很喜欢,比世间所有珍宝都更让我心动。”
“其实在宫中,祖母看管我很严,我却很羡慕卓文君的爱情,卓文君当垆沽酒,司马相如涤器劳作,成为佳话,喜欢那种不顾世俗、以心相许的炽烈,可我不是卓文君,你也不是司马相如。”
史高凝望她微红的眼角,轻声道:“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未尝也不是爱情。”
卫雪怔住,颔首点头。
风过桥头,灯影摇曳。
刘彻站在建章宫登高眺望着长安昆明渠方向,皱眉道:“那片灯渠为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暗了这么多?”
“这!”中常侍迟疑,这他如何能知晓,太远了也看不清楚。
“去查清楚,糊弄鬼呢,在朕眼皮底下都能弄虚作假,那这天下岂不到处都是弄虚作假的官吏。”刘彻冷哼一声。
长乐宫内,卫子夫压根没想过还能与皇帝亲近,只是静静站在长乐宫城头上,看着昆明渠五十桥方向,看透炎凉的轻叹一声:“就怕是一时用心,加快流程办妥此事吧,免得夜长梦多,希望雪儿不要怪朕。”
翌日。
一如既往的宁静。
仿佛长安城只有一伙人在掘地三尺的翻箱倒柜。
李丛,王贺,杜康,赵迁四人各自率领人马,到处查封账册,公孙敬声的三处宅院也被尽数查抄。
李丛本人已经疯了。
线索全在断,大厩长吏没有找到,赵怀义一口咬定自己是报复,李右商行的人全抓了,但李右商行只做陇右的皮毛丝绸生意,账目干净无可挑剔。
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账目。
公孙轩,李荣口中的李旭,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整整将长安城翻查一日,还是没有找到线索。
由不得他不急,三日之内必必须有结果,如果没结果,这件事只能结案,现如今朝廷经不起太大的动荡。
“如若再查不清楚,那就只能冒险将公孙敬声秘密羁押审讯。”李丛眉宇暗沉,事关公孙敬声,必须办成翻不了的铁案。
就在这个深夜。
廷尉大门前。
有几人鬼鬼祟祟将一个麻袋扔在了廷尉大门,撒腿就跑。
等廷尉的追出去,人已经消失。
廷尉右监丙吉值守,快步上前解开麻袋,猛然一惊:“高成烈?”
“快,去找廷尉。”
李丛面色阴沉的盯着高成烈,浑身是血,不过都是皮外伤,可见到这个人让他窒息。
找了三天没找到的人,结果就这样被人扔在廷尉大门外?
“谁干的?”
李丛一脸阴沉的质问。
“大概有四个人,听到动静,只看到人影,追过去人已经进入居民区了,要不立刻封锁各个巷道,挨家挨户搜查。”丙吉也是一脸阴沉的回答。
“不必了,连人长什么样都没有看清楚,挨家挨户搜查能查出什么结果?”李丛沉声摇头。
可就在此时,一阵匆忙脚步声传来,一名衙役禀报:“廷尉,公孙轩求见,还带着一个人。”
李丛瞳孔骤缩,这件事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此时此刻,盯着面前的高成烈,却让他心头猛然一沉。
公孙轩绑着一人见到李丛,沉声道:“李右商行真正的账房公孙默,就是此人在负责分赃,在……”
公孙轩还要继续说,李丛抬手阻止,冰冷的盯着公孙轩:“带下去审问,你最好能说清楚,你是怎么找到此人的。”
“丙吉,好生看着。”李丛沉声:“通知赵迁,杜康,王贺前来,一同审讯。”
赵迁三人本就在廷尉,听到消息后便迅速赶来。
连刑讯逼供没有,公孙默便悉数交代了出来。
李丛死人对视一眼,没有二话,立刻深夜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