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灯光惨白,把人的影子都压扁在墙角。
年长的周警官四十出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笔录纸,纸张发出脆响。
“姓名。”
“剑十一。”
周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顿了顿:“姓剑?”
“剑客的剑。”
“身份证。”
剑十一摸遍口袋,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临时身份证明,盖着武当山所在辖区派出所的公章,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周警官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两眼:“外地人?”
“刚到电白三天。”
“来干什么?”
“找工作。”
周警官把证明放在一边,从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甩了甩,在笔录纸上写了几行字:“说一下今天的情况。”
剑十一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群人我不认识,翻墙进来的,带了铁棍和刀具。”
“领头的是青面虎?”
“不清楚叫什么,脸上有疤,走路有点跛。”
周警官在纸上写了几笔,笔尖划破纸张,停顿了一下:“你一个人打翻他们十几个?”
“没那么多,七八个还能站的。”
“现场躺了九个。”周警官放下笔,身体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剑十一脸上,“练过?”
“练过几年。”
“什么功夫?”
“八极拳。”
周警官没接话,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半分钟,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下手太狠了。断三根肋骨的那个,送医院了。医生说内出血严重,要住院观察。”
剑十一没说话,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
“我知道你是自卫。”周警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但这个案子不好办。你一个外地人,住在那别墅里——”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剑十一一眼,“那别墅是你朋友的?”
“是,我是看房子的保安。”
周警官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我建议你……尽快搬走。”
“我没有惹他们。”剑十一说,“是他们找上门。”
“有什么区别?”周警官放下杯子,声音冷了下来,“结果是一样的,你进了局子,房子被砸,人受了伤。”
剑十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直视周警官:“你认识那个青面虎?”
“不认识。”周警官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我知道他老板是谁。青龙帮,陈忠义。”
剑十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
周警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没办法,是证据不够,他们律师团队养得好……”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小兄弟,我当警察二十年了,有些事你心里明白就行,别问太细,也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
剑十一点头,表示领会。
周警官回到座位上,把笔录纸推过来:“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剑十一扫了一遍,拿起笔签了名,笔锋遒劲。
周警官收好笔录纸,站起来:“行了,你可以走了。那个姑娘在门口等你。”
剑十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周警官叫住他。
“小兄弟。”
剑十一回头。
周警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磨损的名片,递过来:“上面有我的手机号。他们找你麻烦,打我电话。记住,只限紧急时刻。”
剑十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谢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光惨白,苏雪晴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胳膊,指节发白。看到剑十一出来,她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颤音:“没事吧?”
“没事。”
“他们没为难你?”
“做笔录而已。”
苏雪晴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剑十一的上衣领口:“你的衣领上有血。”
剑十一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我的。”
苏雪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两人走出派出所大门,路边停着一辆白色坦克300。苏雪晴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剑十一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门关上,车内空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风声。
苏雪晴发动车子,掉头驶上主路。她开着车,沉默了几分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突然开口:“那些都因我而起,连累你了。我给我爸打过电话了。”
剑十一转头看她。
“他在电白有些关系,可以帮我们打官司。”苏雪晴盯着前方路面,“我们可以告他们非法入侵、故意伤害——”
“没用。”剑十一打断她。
“为什么没用?”
“青面虎的枪,你觉得是合法的吗?”
苏雪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青龙帮肯定有保护伞的,那把枪要么是玩具,要么有人会处理掉现场。”剑十一靠在座椅上,语气平静得可怕,“有太多案子,证人第二天就改口,反咬一口,说被打的是自卫。”
“这社会黑暗又复杂。”
苏雪晴咬了咬嘴唇,直到咬出血痕:“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住着。”
“别墅你可以随便住,你不怕他们再来?”
剑十一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们来一次,我打一次。”
苏雪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但你毕竟是肉体凡胎,恐怕……”
剑十一转过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心吧,我学过功夫。”
苏雪晴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拐进别墅区的路,语气坚定:“你是因为我才惹上麻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院子里被砸坏的花盆和碎砖头已经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显得凄凉。铁门上那道长长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雪晴熄了火,推开车门:“先进去吧,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剑十一低头看了一眼小臂,袖子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固,但周围肿起一圈青紫色。
两人走进客厅。苏雪晴去储物间翻出一个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纱布、碘酒、创可贴、消炎药一应俱全,码放整齐。
她蹲下来,拿起碘酒瓶晃了晃,声音放轻了:“坐下。”
剑十一在沙发上坐下。
苏雪晴拆开一包棉签,蘸了碘酒,动作轻柔地擦在伤口上。碘酒渗进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剑十一没动,只有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疼的话就说。”苏雪晴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
“不疼。”
“骗人。”苏雪晴继续擦,动作更轻了,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我小时候摔伤了,我妈给我擦碘酒,我哭得跟什么似的。”
剑十一没接话,看着她低头处理伤口。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下都很轻,但动作熟练,像是做过许多次。
“你经常给人处理伤口?”剑十一问。
苏雪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以前学过。”
“学医?”
“学的是护理。”她说着,拿起一卷纱布,开始包扎,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剑十一的手腕,“我也经常处理你们这些练武人的伤口。内伤外出血,都见过。”
剑十一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隔着纱布,她用手指压紧,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好了。”
剑十一放下袖子,遮住纱布:“谢谢。”
苏雪晴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有些飘忽:“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她转过身,掩饰着微红的脸颊:“你想吃什么?我煮点面。”
“不用。”
“你打了一架,总要吃东西。”
剑十一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麻烦你了。”
苏雪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水龙头打开,水流撞击不锈钢锅底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生活的烟火气。
剑十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他透过玻璃看出去,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客厅的地板。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缓缓拐出来,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停在对面路灯下的阴影里。
发动机没熄,尾灯像野兽的眼睛一样亮着。
车没有熄火地停在那里,等了很久。
剑十一眯起眼睛,盯着那辆轿车——车牌号被一片泥巴糊住了,看不清。
直觉告诉他,车上的人正在透过车窗,死死盯着别墅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