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鬼神之说,并非盲目相信怪力乱神,人类对未知有天然的恐惧,剑十一认为要从不同角度理解感受超自然事件。师父说过,万物有“炁”,有“理”,需格物致知。
林薇倒真是没过几天,电话就打来了。声音依旧客气,但这次透着点无奈和尴尬。
“剑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又来打扰……这次不是‘清洁’房子。”林薇在电话那头斟酌着用词,“是我一个远房表舅,在城南开古玩店的,姓韩。他最近收了件老东西,是个……呃,据说有点年头的玉雕摆件。自从那东西进了店,怪事就不断。先是店里养的猫死活不进门,后来是值夜班的伙计说晚上听到有人小声哭,他自己也开始睡不好,老是做噩梦,梦里总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看着他。去医院查也查不出毛病,就是精神越来越差。他本来不信这些,现在也有点发毛了。我跟他提了您……您看,方不方便去帮忙‘看看’?报酬好说,我表舅这人挺大方的。”
又是“老东西”。这类古物,尤其长期埋藏或流转于阴气较重之地的,有时确实容易沾染或“困住”一些东西。他本不想多事,但林薇语气恳切,且此事听起来更像“物”的问题,非人主动为恶。
“地址发我,晚上打烊后去。”剑十一应下。
当晚九点,城南古玩街。
这条街白日里还算热闹,晚上却异常冷清。两侧店铺多是仿古建筑,招牌在昏暗路灯下显得影影绰绰。林薇表舅的“博古斋”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间,此刻卷帘门半掩,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林薇已在门口等候,旁边站着一位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色却有些晦暗发黄的中年男人,正是店主韩老板。他眼袋很重,眼神飘忽,看到剑十一如此年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背后用布裹着长条物件(木剑),脸上明显掠过一丝失望和疑虑,但碍于林薇面子,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二人让进店内。
店内陈设古色古香,博古架上摆满各类瓷器、铜器、木雕,空气里弥漫着线香和旧木料的味道。但剑十一一进门,就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郁气息,并非凶宅那种弥漫性的阴冷,更像是从某个点散发出来的、带着哀怨情绪的“寒意”。
韩老板引他们来到里间的会客室,从锁着的柜子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垫着黄绸,摆着一尊约莫一尺来高的白玉雕件。
雕的是个古装女子,衣袂飘飘,作飞天状,玉质温润,雕工也算精细,但女子面容模糊,眉眼间似乎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玉色并非纯白,在女子心口和裙摆处,沁着几缕极淡的、如血丝般的暗红色沁痕。
“就是它了。”韩老板指着玉雕,声音有些发干,“前两个月从南边一个老户手里收来的,说是祖传的,但家道中落急着用钱。我看着玉质和沁色有点意思,像是明晚期的工,就收了。谁知……”他摇摇头,脸上惧意更浓。
剑十一没有立刻去碰那玉雕。他走近几步,凝神感知。那股哀怨阴郁的气息正是从玉雕,尤其是那几缕血沁处散发出来。气息不强,但极为执着,丝丝缕缕,缠绕不去,隐约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悲泣般的情绪碎片。这不是地缚灵,更像是器物经年累月,吸附了原主强烈的悲伤、绝望或不甘,形成的“物魅”或“器灵”雏形,极为微弱,本不足以兴风作浪,但这韩老板体质可能偏阴,店铺位置又有些背光,种种巧合之下,才被其影响。
“能说说这玉的来历吗?原主可有什么故事?”剑十一问。
韩老板想了想:“那老户也语焉不详,只说祖上是明朝一个小官,这玉雕是当时某位小姐的心爱之物,后来家变,小姐似乎……唉,红颜薄命吧。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多半是了。这玉雕长期陪伴一位命运悲惨的女子,沾染了其浓烈的哀伤之气,甚至可能见证或伴随了其死亡,年深日久,便成了这样。
“问题不大。”剑十一对韩老板道,“取一盆清水,要井水或干净的雨水最好,自来水也行。再拿些新的、未用过的食盐。另外,有朱砂吗?”
“朱砂?”韩老板一愣,随即点头,“有有有!画符用的朱砂粉,还有些陈年好货!”他仿佛看到了希望,连忙去取。
东西备齐。剑十一让韩老板和林薇退到外间等候。他关好里间的门,将那盆清水放在屋子中央地上,水中撒入少许盐。然后,他打开窗户,让夜风吹入。
他没有动用木剑,也未画符。只是将双手在清水中浸了浸,感受着水液的清凉。然后,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并未触碰玉雕,而是在玉雕上方约三寸处虚划,指尖隐隐有极淡的气息流转,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梳理乱丝,将缠绕在玉雕上的那股哀怨阴郁之气,一丝丝引导、剥离。
同时,他口中默诵《清净经》中安抚心神、化解执念的段落,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随着他的动作和诵经声,玉雕上那几缕血沁似乎微微黯淡了一丝,散发出的阴郁气息也开始松动,被窗外流入的夜风缓缓带走,融入盆中撒了盐的清水里。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剑十一额角微微见汗,并非费力,而是需要极度精微的控制,既要化去不良气息,又不能损伤玉器本身的“灵性”(那种温润的古意)。
终于,玉雕上最后一缕阴郁之气消散。那尊飞天玉女像依旧静静地躺在黄绸上,玉质温润,血沁仍在,但之前那种让人心头发堵的哀愁感和寒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的宁静。
剑十一收手,调息片刻。然后,他用干净布巾擦干手,对门外道:“可以进来了。”
韩老板和林薇推门进来。韩老板第一眼就看向那玉雕,又感受了一下屋内的气息,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声道:“没了!真的没了!那种发毛的感觉没了!小……大师!您真是神了!”他此刻再看剑十一,眼神已满是敬畏和感激。
“玉本身没问题,是以前附着的一些陈年旧绪,已经化去了。”剑十一简单解释,“以后放在向阳通风处,偶尔晒晒自然的晨光即可。你自身多晒晒太阳,早睡早起,固本培元,自然无碍。”
韩老板千恩万谢,不仅奉上了事先谈好的丰厚酬金,还非要再送剑十一一方他收藏的、品相不错的古砚作为谢礼。剑十一推辞不过,只收了酬金。
离开古玩店时,已近深夜。
处理这类“物”的问题,比对付凶宅的地缚灵更需细致,但也让剑十一对自己“气”与“意”的运用有了新的体会。这或许也是一种修行,于微尘中见真章。
没想到的是,几天后,这位韩老板竟介绍来一单“生意”,而且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这次是一位西装革履、但神色憔悴焦虑的中年男人,通过韩老板辗转联系上林薇,再找到剑十一。男人姓赵,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他的问题不是房子,也不是古董,而是他最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
据赵先生描述,大约半个月前,他儿子跟同学去市郊一个废弃多年的老儿童乐园玩了一次“探险”后,回来就有点不对劲。先是晚上睡不安稳,总说梦话,后来白天也精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最近几天更是开始低烧,去医院检查却一切正常。孩子偶尔会眼神空洞地看向某个角落,嘴里嘟囔着“穿花裙子的小妹妹要我和她玩积木”,可他家根本没有那样的积木,也没有所谓“穿花裙子的小妹妹”。
赵先生起初以为是孩子受惊或编故事,但情况越来越糟,孩子身体迅速消瘦,医院束手无策。他本人并不信怪力乱神,但经朋友提醒,加上韩老板的强烈推荐,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来。
“……剑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儿子他真的……”赵先生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只要您能去看看,不管有没有用,报酬我都……”
“带我去孩子最近常待的地方,尤其是他的卧室。还有,那个废弃儿童乐园的地址。”剑十一打断他,语气平静。
问题可能不在房子,而在那个“老儿童乐园”,以及……跟着孩子回来的“东西”。这次,似乎不仅仅是残留的情绪或物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