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家的公寓位于一个中档小区,装修温馨,但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虑。女主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多次。孩子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小哲就在里面,刚吃了点安神的药,好不容易睡着。”赵夫人声音沙哑,充满绝望。
剑十一示意他们在客厅等候,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房间是典型的男孩风格,贴着太空壁纸,摆着玩具和绘本。靠窗的小床上,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蜷缩着,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蹙着,呼吸轻浅而不稳。剑十一一靠近,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不属于孩童的阴冷气息缠绕在孩子身上,尤其萦绕在头顶和胸口。这气息带着一种稚嫩却扭曲的“情绪”——并非强烈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孤独的、执拗的、想要“陪伴”的渴望,但这种渴望对外人的生机产生了侵蚀。
他静立床前,闭上眼睛,将自身感知缓缓探出,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孩子的身体。孩子本身的气息微弱而纯净,但被那外来的阴冷气息如藤蔓般纠缠、渗透,尤其是囟门(婴儿时期未完全闭合的头顶骨缝区域,道家认为与先天之灵有关)和心口膻中穴附近,阴气最重。那阴气中,确实隐约夹杂着孩童嬉戏的碎片回响,和一种“穿花裙子、玩积木”的执念。
不是厉鬼,更像是一个夭折后未能顺利离去、因执念而徘徊、意外被小哲从特殊地点“带”回来的童灵。它或许并无主动害人之心,但阴阳相隔,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消耗小哲的阳气和精神,导致其萎靡、见鬼、生病。
直接以阳刚之气冲击,恐伤及孩子脆弱的魂魄,也易激怒或惊吓这童灵,使其行为更难预测。
剑十一心中有了计较。他退出卧室,对焦急等待的赵氏夫妇说:“问题确实存在。有个很小的‘朋友’跟着小哲回来了。它没有太大恶意,但留在身边对孩子有害。我需要准备点东西,试着请它离开。”
赵夫人吓得捂住了嘴,赵先生也是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您需要什么?我们马上准备!”
“一碗生糯米,三根新缝衣针,一件小哲常穿、最近没洗过的贴身柔软小衣服,比如睡衣。再找些彩色的积木,新旧不限。另外,客厅窗户打开,晚上准备一些清淡的儿童餐点,放在客厅茶几上。”剑十一吩咐。
东西很快备齐。剑十一让赵氏夫妇待在主卧,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自己则在客厅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
他将那件小哲的睡衣铺开,把生糯米均匀撒在睡衣上,形成一个薄薄的米层。然后,他将三根新针,针眼朝上,呈三角形轻轻插在米层中心。接着,他把那些彩色积木,在米层外围,摆成了一个简单的小房子形状,留出一个“门”。
这是很粗浅的民间“送客”法,借助沾染孩子气息的衣物和生米作为媒介,新针象征“引路”和“破障”,积木房子则是给那个童灵一个具象化的、可理解的“玩耍之处”和“离去之门”。
布置妥当,剑十一走到小哲卧室门口,并未进入。他手捏子午诀,静立片刻,将自身气息调整得更加中正平和,然后以不高不低、清晰而温和的声音,对着卧室方向说道:
“小朋友,知道你一个人很孤单,想找小哲玩。但小哲是活人,你是过去的影子。你们不能一直在一起,会让他生病,你也会越来越难过。客厅给你准备了小房子和玩具,还有好吃的。玩一会儿,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那里有阳光,有更多小朋友,不会冷,也不会孤单。”
他声音里灌注了一丝安抚、引导的真意,并非强迫,而是如同哄劝一个迷路的孩子。
卧室里,小哲忽然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呓语。
与此同时,客厅那件铺着糯米的睡衣上,插着的三根缝衣针,其中一根微微颤动了一下。摆在外围的积木小房子,有一块红色的积木,无声地倒下了,仿佛被看不见的手碰倒。
剑十一能感觉到,那股缠绕在小哲身上的阴冷气息,开始松动,有些犹豫地、丝丝缕缕地从卧室方向飘散出来,被客厅那铺着生米、带着小哲气息的“媒介”所吸引,缓缓流向那积木小房子。
有门。这童灵执念不深,且心性更接近孩童,易于引导。
他继续以平和的声音说道:“看,积木房子多漂亮。从那个门进去,好好玩吧。玩够了,窗外有光,跟着光走,就能找到真正该去的地方了。”
随着他的话语,另外两根针也轻轻颤动。更多的阴冷气息被牵引出来,融入那积木房子虚影之中。客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两度,但并不刺骨。
突然,卧室里的小哲发出一声稍微大点的呜咽,身体蜷缩得更紧。而客厅里,那件睡衣上的生糯米,以三根针为中心,颜色开始微微发暗,仿佛沾染了湿气。积木小房子又无声地塌了两块。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童灵的本体意识正在被从孩子身上“剥离”,但还残留着对小哲的“依恋”和对未知的“恐惧”。
剑十一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那方韩老板送的、未曾用过的古砚。砚台本身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宁静之气。他将砚台轻轻放在积木小房子“门”的外侧。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凌空对着砚台,缓缓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象征“开路”与“净化”的云篆符纹(并非真正画符,而是以意领气,勾勒其“意”)。指尖过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温暖的气息轨迹,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虽微弱,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指向打开的窗户,以及窗外深沉的夜空。
“去吧。”他最后轻轻说了一声。
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睡衣上所有的生糯米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潮湿。三根缝衣针同时倒下。那积木小房子彻底散开。
一股微弱、清凉的气流,裹挟着最后一点孩童嬉戏的残响,依依不舍地绕着客厅盘旋半圈,轻轻拂过那方古砚,然后,如同被窗外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倏地一下,穿过敞开的窗户,消散在夜风之中。
客厅里残留的那一丝阴冷彻底消失,温度恢复正常。只有地上散乱的积木、发灰的糯米和倒下的针,显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剑十一静立片刻,确认再无异常气息残留。他收起古砚,走到卧室门口。小哲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紧蹙的眉头舒展开,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沉沉睡着,不再有不安的扭动。
他回到客厅,对听到动静、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赵氏夫妇点点头:“可以了。它已经走了。让孩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会好很多。最近多带孩子晒晒太阳,去人多阳气旺的地方走走,但暂时不要去偏僻阴气重的地方。这方砚台,”他将古砚递给赵先生,“放在孩子房间窗台,砚台里每天清晨注入清水,傍晚倒掉,连续七天,可安神定魄。”
赵氏夫妇冲进卧室,看到儿子安详的睡颜,顿时喜极而泣。赵先生紧紧握住剑十一的手,语无伦次地感谢,不仅奉上了厚厚的酬金,更是千恩万谢,称其为救命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