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几单兼职,剑十一的手头宽松了许多,食宿不用再担心。
这天晚上,阿程加班回来,脸色却有些异样,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向电脑或外卖,而是坐在沙发上,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正在静坐调息的剑十一。
“有事?”剑十一收功,睁开眼。
阿程挠了挠头,难得地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那个……十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是我一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刚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不对劲。”
“朋友?”
“嗯,叫王猛,外号‘大炮’。大学同学,以前关系还行,但毕业后联系少了。他……他家里好像祖传是干那种……呃,地下工作的。”阿程压低声音,用手比划了一个向下挖的动作,“这两年听说跟人合伙倒腾古董,具体我不清楚。他刚才电话里,声音抖得厉害,说他们前段时间在陕南那边收了批‘硬货’,结果货出了问题,还折了人手。现在剩下那批货……邪性得很,根本不敢出手,也处理不掉。他听说我现在跟‘高人’合租,就……就想问问,有没有路子,请人去‘看看’。”
阿程说完,紧张地看着剑十一:“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是赃物,而且牵扯那些盗墓的,肯定危险。我本来想一口回绝,但大炮在电话里都快哭了,说再不解决,他们剩下几个人可能都得……他保证只是看看,如果能处理,他们愿意出这个数。”阿程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十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盗墓……硬货邪性……”剑十一若有所思。他想起之前韩老板那块带血沁的玉雕,但那只是沾染了原主的哀怨之气。能被这些常年在阴秽之地打滚的土夫子都称为“邪性”、“处理不掉”,恐怕不是简单的“物魅”了。
“他知道你的住址吗?”剑十一问。
“那倒没有,我没告诉他具体地址,只说在城里。”阿程连忙说。
“约他,明天上午,去城西那家老茶馆的二楼包厢。只他一个人来,带上‘货’的照片,还有出事地点的详细情况,能说多少说多少。”剑十一做了决定。他并非贪图报酬,而是这事透着蹊跷。盗墓本损阴德,出土之物若再带凶煞,流散出去危害更大。于公于私,了解一下无妨,再决定是否插手。
阿程连忙去联系。电话那头,王猛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答应。
次日上午,老茶馆。
王猛是个三十出头的黑瘦汉子,眼袋深重,眼珠布满血丝,坐在包厢里不停地搓着手,神色惊惶,与“大炮”这个外号毫不相称。他看到只有阿程和一个背着长布囊、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进来,愣了一下,但阿程介绍这就是“十一师傅”后,他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
“东西的照片,有吗?”剑十一坐下,开门见山。
“有,有!”王猛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手还有点抖,调出几张翻拍的照片。照片背景昏暗,像是在某个仓库或地下室,光线不足,但能看清是几件铜器、陶罐,还有一件用红布半盖着的、形状怪异的东西,像是一截扭曲的树枝,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角,颜色暗沉,带着泥土。
剑十一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件“树枝”状的东西上。即使隔着照片,他也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但却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那不是阴气,也不是死气,而是一种……沉滞、污秽、仿佛凝聚了地底最深处腐败与怨毒的“浊煞”。这感觉,与他之前处理的任何“东西”都不同。
“这是什么?从哪里出的?”剑十一指着那“树枝”问。
王猛脸色更白,吞了口唾沫:“师傅好眼力……就是这鬼东西最邪门!这不是树枝,是……是一截指骨,人的指骨,但不知道为啥变得又黑又硬,还长了……长了好像树瘤一样的东西。是从陕南那边一个很偏的山沟里,一个没记载的野冢里摸出来的。同出的还有几件铜器和陶罐,都还正常。就这骨头……挖出来的时候,就感觉不对,旁边土都是黑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臭味,不像是尸臭。”
他声音发颤:“当时有个兄弟,外号‘地鼠’的,手贱,非说这可能是‘僵尸骨’、‘养尸地’里出来的宝贝,硬要拿。结果……结果当天晚上,我们临时落脚的那个废弃守林屋里,‘地鼠’就开始不对劲,先是胡言乱语,说冷,后来眼睛发直,力气大得吓人,扑上来就要咬人!我们三四个人才把他按住,捆了起来。他指甲变得又黑又长,皮肤下面好像有东西在钻……我们吓坏了,连夜把他送到镇上卫生所,可医生也看不出啥,只说像某种急性感染。第二天,他……他就没气了,身体僵得跟石头一样,指甲还在长……”
王猛说到这里,身体开始发抖:“我们怕事情闹大,偷偷把他埋回了那山沟附近。但这截指骨,谁也不敢碰了。用红布包了几层,又塞进一个装过朱砂的陶罐里封着,可带着它回来的路上,还是怪事不断。开车的伙计老说后视镜里看到‘地鼠’的脸,装着指骨的背包自己会动,靠近它就觉得心口发闷,喘不上气。现在东西藏在城外一个租的破仓库里,用铁皮箱子锁着,还贴了几张不知道从哪求来的符,可我们谁也不敢靠近那仓库了。剩下的几件铜器陶罐,看着没事,可我们也不敢卖,怕沾了晦气。”
僵尸?养尸地?剑十一眉头微蹙。民间传说中,尸体因风水或特殊原因不腐,或受地气、煞气侵染,可能产生尸变,形成僵尸,力大无穷,指甲毛发继续生长,畏光怕火,行动僵硬。但这通常需要极特殊的条件,且多为整尸。一截指骨能残留如此浓烈的“浊煞”和“尸变”特性,甚至能隔空影响、侵染活人,这绝非寻常。那所谓的“养尸地”,恐怕也非普通凶地。
“出事的地方,具体方位,还有那野冢周围的地势,还记得吗?”剑十一问。
王猛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和大致方位,还画了个圈。“大概就在这一带,很荒,没路。那坟是个土包,不起眼,旁边有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前面地势低洼,像个小水塘,但水是黑的,不流动。”
槐树招阴,雷劈半死更添怨戾。前有死水聚阴,后有山势逼压……确实容易形成聚阴藏煞的格局。若再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催生出带着强烈“尸煞”的遗骨,并非不可能。
“你们碰过那骨头的人,除了死掉的那个,其他人现在感觉如何?”剑十一看向王猛。
王猛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我……我没直接碰,是用布垫着拿的。但这两天也总觉得身上发冷,睡不好,老做噩梦。另外两个碰过的兄弟,一个说手上当初碰到骨头的地方起了片黑斑,不痛不痒但消不掉;另一个……这两天有点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好像有点黑丝……”
已经开始被煞气侵蚀了。那截指骨,如同一个污染源。
此事棘手。那指骨蕴含的“尸煞”非同小可,而且似乎具有某种“活性”和传播性。简单净化恐难根除,强行摧毁也可能引发煞气爆发。最好是找到其源头,了解其形成的具体原因,或许才能找到妥善处理或封印之法。
“那截指骨,不能留,也不能随意处理。你们碰过的人,也需要调理。”剑十一缓缓道,“带我去看看那仓库,还有,我需要去一趟你们出事的地方。”
“去……去那里?!”王猛吓得差点跳起来,“师傅,那地方邪性啊!‘地鼠’他……”
“必须去。否则煞气根源不除,你们身上的问题解决不了,那指骨迟早也会惹出更大祸患。”剑十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至于报酬,就按你说的。但你们要提供一切便利,并且,到了地方,一切听我安排。”
王猛脸色变幻,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解决问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一咬牙:“行!师傅,我听您的!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今天,你先带我去仓库,远远看一眼,确认东西还在。另外,准备这些东西:上好的朱砂至少一斤,新糯米十斤,结实的红线一卷,还有,找一只三年以上的大红公鸡,要活的,精神好的。再备些干粮、清水、应急药品。”剑十一列出一张单子。这些都是应对尸煞秽气的常用之物,虽未必能根治,但可作防护和压制之用。
王猛连连记下,仿佛有了主心骨,精神略振,连忙去准备了。
阿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十一,你真要去啊?听起来太危险了!僵尸……这玩意电影里看看还行,真碰上……”
“未必是僵尸,但那东西带的‘煞’很麻烦。不处理,他们几个会死,东西若落入不识货或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危害更大。”剑十一解释了一句。他心里想的更多,如此浓烈奇特的“尸煞”,形成条件苛刻,或许……并非完全自然形成?会不会与某些隐秘的邪术有间接关联?
当天下午,王猛开车带剑十一去了城外那个偏僻的旧仓库。即使在仓库外围几十米,剑十一就感到一股沉闷的、令人作呕的秽气隐隐传来,带着死寂与腐败的味道。他没有让王猛开锁,只是隔着铁门,凝神感知了片刻。铁皮箱内,那截指骨如同一个微型的、不断散发污浊波纹的黑色源泉,尸煞凝而不散,且似乎在缓慢地、持续地“呼吸”着,与地气隐隐相连。贴在上面的符纸,灵力微弱,几乎已被侵蚀殆尽。
“东西还在,而且……比你说的更麻烦。”剑十一对脸色煞白的王猛说道,“按单子准备好东西,明天一早出发。记住,今晚别靠近这里,你们几个也尽量待在人多、光亮的地方。”
回到出租屋,剑十一开始默默准备。他将木剑取出,用新买的朱砂混合自身指尖血,在剑身上细细勾勒了几个简单的镇煞符文——并非开光,只是临时增强其对阴邪煞气的克制力。又将一部分新糯米炒熟磨粉,混合另一些朱砂,制成简易的“朱砂糯米”,用布包装好。
阿程帮不上忙,急得团团转,最后把自己以前户外徒步时买的一个强力手电、一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一包高热量巧克力塞给剑十一:“十一,一定小心!事不可为就跑!不丢人!”
剑十一接过,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