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灯光惨白,冷冷地打在瓷砖上,像一层霜。
二十多双眼睛钉在剑十一身上,刀锋反光在墙壁上乱晃,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淡淡的铁锈腥气。
唐装老者身旁,一个瘦长脸的男子缓步走出。
三十来岁,太阳穴高高鼓起,指节粗大,右手虚握,指缝间隐约有针尖似的寒芒一闪即逝。
鬼手刘。
江西黑帮出身,如今挂靠青龙帮外围,专替赌场镇场子。为人阴狠,掌心藏针,中者轻则麻痹,重则几日内暴毙。
他不说话,一步踏出,右掌直劈剑十一面门。
掌未至,风先到,腥气扑面。剑十一眼角余光一扫,已看清他指缝间三枚细针在灯光下泛着幽蓝——淬了毒。
剑十一左脚后撤,身形微侧,掌风擦着鼻尖掠过。
同时闭息,真气下沉,龟息功悄然运转,护住心脉。
鬼手刘一击落空,手腕一翻,变劈为扫,横掌切向剑十一脖颈。
这次,剑十一不退了。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迎着对方掌势轻轻拍出。
天罡掌。
这一掌看似随意,仿佛只是随手一推。可两掌相触的瞬间,鬼手刘脸色骤变。
他只觉自己这一掌拍进了深不见底的棉絮里,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股暗劲自剑十一掌心涌出,如暗流卷进河道,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冲,越收越紧,直逼心脉。
“呃——”
鬼手刘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右臂衣袖从手腕到肩头,寸寸炸裂,布条四散。整条手臂青筋暴突,毛孔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周围的打手全都愣住了。
唐装老者眯起眼,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消失。
鬼手刘捂着右臂,死死盯着剑十一,声音沙哑:“这是什么掌法……这么霸道?”
剑十一收回手,神色淡漠。
“无可奉告。”
鬼手刘咬牙,从腰间摸出一副铁爪,套在右手上。爪尖泛黑,一看便知也淬了毒。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上——
唐装老者抬手。
“够了。”
鬼手刘停住,回头看去。
老者脸色难看。他盯着剑十一,沉默数秒,右手缓缓下压,吐出一个字:
“上。”
二十多名打手同时动了。
砍刀高举,金属撞击声哗啦啦响起,人群从走廊两端潮水般涌向中间。刀光连成一片,将前后退路彻底封死。
鬼手刘混在人堆里,铁爪微微转动,耐心等着剑十一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
人群从中间自发分开一条通道,尽头传来沉稳的皮鞋声。
唐装老者循声望去,低声道:“忠义。”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来。
三十出头,寸头利落,左颈一道刀疤狰狞,右耳缺了半只耳垂。
来人正是青龙帮老大,陈忠义,也是唐装老者的侄子。
陈忠义目光落在剑十一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小子不错,练过几年功夫嘛。”
他语调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你是第一个敢在我的赌场闹事的人。”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杀气。那种气势,不是演出来的——手上绝对沾过血。
陈忠义盯着剑十一,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和我赌一局。
赢了,你可以走;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死。”
陈忠义这句话一出,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只剩头顶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剑十一没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陈忠义,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刚拍出天罡掌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赌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走廊。
陈忠义笑了,那笑容像刀锋划过玻璃,让人牙根发酸。
“简单。”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给身后的人。
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
“你我各出一招。”
“你接得住,算你赢;接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剑十一脸上。
“——那就留点东西下来。”
所谓“留点东西”,在场没人听不懂。
不是断手,就是丢命。
鬼手刘此时已经退到一侧,捂着右臂,眼神阴鸷。唐装老者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剑十一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陈忠义。
“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忠义点点头,向前走去。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亮任何兵器,只是一步步走到走廊中央,与剑十一面对面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出拳,也足够杀人。
“小子,虽然我年纪大过你。”
陈忠义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但我出手,从不讲情面。”
剑十一不答,只是缓缓摆出一个极不起眼的起手式。
双脚微错,重心下沉,双手虚抱于腹前,像是在抱一个球。
有人认出来了。
“这是……太极的揽雀尾?”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
陈忠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战意。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套老古董,能不能接得住我的——”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消失。
不是快,是诡。
就像原本站在那里的影子,突然被风吹歪了一寸,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剑十一左侧。
左肘如铁锤,直撞肋部。
剑十一身形微转,右手顺势一拨,像是在水面上划开一圈涟漪。
可就在这一拨的瞬间——
陈忠义的攻击变了。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条黑蛇,肘击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藏在腰胯之间。右掌自下而上撩起,掌心漆黑如墨,竟是戴了薄薄的黑色皮套,上面隐隐有腥气散发。
这已经不是赌约了。
这是偷袭,是杀招。
走廊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唐装老者眉头微皱,却没有出声阻止。
眼看那一掌就要印在剑十一胸口——
剑十一脚下忽然一错,整个人向后飘退半步,同时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如剑,自上而下劈落。
不是劈向陈忠义,而是劈向他掌心的那条“线”。
气劲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陈忠义脸色微变,掌势被迫回收半分,借力翻身落地,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正慢慢渗出血珠。
“好耳力。”
陈忠义冷笑,“居然听得出我掌心涂了什么。”
剑十一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势,看着他。
“赌约结束。”他说。
陈忠义眯起眼:“谁说的?”
话音未落,他再次扑上。
这一次,不再留手,也不再讲什么江湖规矩。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上碎成一片片阴影,刀光、掌影、呼吸声、骨骼撞击声混在一起,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空间里撕咬。
而剑十一始终站在原地,像一块礁石。
直到某一刻——
他忽然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迎着陈忠义的攻势,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这一步踏出,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一瞬。
陈忠义已经逼近,右掌漆黑,左肘如锥,整个人像一头收拢了全部杀机的黑豹。他根本没打算遵守什么“各出一招”的赌约,他要的是剑十一的命。
可就在两人相距不过一拳之时——
剑十一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迎面冲上。
他身形一矮,几乎是从陈忠义腋下钻过去,背对着对方,却又在错身的刹那,猛然回身。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曲。
这一指,没有任何花哨的气劲外放,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连指尖都没发光。
但在场懂行的人,瞳孔却在这一刻收缩。
唐装老者原本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抬起了半寸。
“指剑。”
有人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都在抖。
陈忠义刚要转身,忽觉胸口一麻,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刺入。
他低头。
剑十一的指尖,正轻轻抵在自己心口正中,隔着衬衫布料,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但陈忠义知道,只要对方指劲再进一分,自己的心脏就会像被无形之手捏爆。
“你……”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剑十一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赌约是你提的。”
“这一招,算我回礼。”
说完,他收回手指,向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陈忠义踉跄半步,抬手按住胸口,额角瞬间沁出冷汗。那种从心脏深处蔓延开的麻痹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二十多个打手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不知该不该举。鬼手刘死死盯着剑十一,像在看一个怪物。
唐装老者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放他走。”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铁砸在地上。
没人敢违抗。
人群自动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直通电梯口的路。
剑十一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瓷砖上,声音清脆,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侧过头,像是随口一提:
“下次赌之前,最好先掂量清楚,自己押得起什么。”
话音落下,人已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映出的是走廊里一张张神情复杂的脸。
陈忠义还站在原地,按住胸口,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