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笋自下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瞬间增长,笋尖从蚩仲山左大腿根内侧刺入,又从其后腰处贯穿而出,带起大片鲜血。谁曾想到这么一根脆弱的微斜竹笋竟将这黑瘦老头钉在了地上?
将将冲至的江无痕被几滴鲜血淋到脸上衣服上,微烫微腥的鲜血让他的癫狂之态清醒了些,却不知出现了何故。他自是瞧见了场间变化,却因竹笋出现的太突然未曾看清,此刻还在快速奔跑刹之不及,一头撞在了蚩仲山的胸膛。
只停咔嚓一声脆响,那七尺长、比人还高的竹笋齐地断裂开来,随着蚩仲山的身躯便脸带竹笋向后倒去。江无痕则被反震之力弹了回去,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竹笋突现的那一瞬间,蚩仲山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始料未及。直至此时倒地才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钻心而来,忍不住高声惨嚎起来。
江无痕这才看清,这个打倒自己父亲的贼人竟被一根带壳竹笋给捅了个透心凉!笋尖儿犹自滴着鲜血。眼见对方的肠子都溢了出来的凄惨模样,境地却是比自己父亲更加惨不忍睹。他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顿时吓得面色苍白,胸口发闷直欲呕吐。
原来,却是倒地不起的江深云用了一记法术——种木生根,正是初见蚩仲山三人时使用的那记法术,此刻又复现出来。
这“种木生根”本是炼气期便能习得的低阶法术,只需用灵力引得附近草木的根系生长出来即可,是一种非常容易习得的法术。而炼气期只能令其缓缓成长,本意是用来催生花草造景,若用于战斗也仅适合提前布置一些障碍等,而且消耗甚大,并不能用于即时斗争中。即便晋入筑基期后,也仅能使草木长的更快些。
江深云早些年习得该法术之后,这些年为了勤劳修炼境界,竟是悄然将这法术用于庄稼之上,是以家中一些良田里的小米包谷等农作物经常缺肥少雨却还能丰收。后来江深云晋入种心境后,体内灵力大幅上涨,一次偶然的突发奇想竟被他另辟蹊径对这门法术做了改良,只需在固定地点寻到草木根茎,而后注入大量灵力,再之后便能受自身灵力操控瞬间爆发开来,就算是草木之属在那一刻的灵力加持下也能坚若钢铁,使其能够作为一种类似于猎人的捕兽夹一样的陷阱存在。缺点便是需要提前寻到合适根茎种下灵力,且能操控的距离也有限。原来却是在早前江深云背着儿子奔逃摔倒之时,明明急于逃命的江深云却缓了半个呼吸才从地上起身,那时的他趴在地上就已经暗地里种下了这“落地生根”,也因此消耗极多,所以那时江深云的疲态并不全是伪装出来,方能骗过精明的蚩仲山让其相信他是真的虚弱。直至最后的反转,江深云实则也是在用一场谋划进行了一场豪赌,用自己的重伤换来对方心神松懈,从而给这一记伏笔提供了契机。所幸这次的结果相当令人满意。
早先初遇时,蚩仲山便差点遭了此术的道,却因为心中隐有堤防而躲了开去。那瞬间的灵力爆发更是让他明白了此术必定需要事先预设,还需要出其不意。而自己本就是擅长偷袭之人,又怎会重蹈覆辙,再次上当?是以这一路追来甚至在斗争中仍一直不忘暗自预防着江深云故技重施。
却在前一刻眼瞅着对方已经奄奄一息,起身的力气都没了,以至于心神松懈之至极,根本想不到他还藏着一招消耗颇大的魔法,加上被冲来的江无痕吸引了注意,故最终因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此刻的蚩仲山还在惨嚎不已,暗恨自己最终还是随意轻视了一个种心境强者。
听着蚩仲山的惨嚎,吓得双腿直打哆嗦的江无痕赶紧连滚带爬的地转身,向着父亲跑去。
“爹,你怎么样?”江无痕看着父亲挣扎着要爬起,赶紧用尽浑身气力将父亲给扶起。此刻的江深云身受重伤,虚弱不堪,勉强起身却站不稳,只能将身体尽量靠在儿子身上,轻声说了两字:“快走。”已察觉到被甩开老远的另外两个追兵越来越近,情况依旧紧急。
父子二人踉跄前行,往山背面去了,没一会儿却是出了竹林,没了竹子掩藏踪迹,山上杂草灌木渐盛,路却更难行了。而后又好不容易钻进一片贫瘠松林里。林中松针遍地,夹杂着一些松果,二人行至其中只觉脚下打滑,好几次险些摔倒,亦早已大汗淋漓,疲惫不已,全靠一口气撑着不倒继续疲于奔命。
又过片刻,江无痕只觉得双腿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堪,渐渐迈不开腿来,肩上的父亲手臂也压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只想往地上一躺再不起来,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继续坚持。
江深云忽地轻喝一声“卧倒,”同时身体前倾连带着儿子向前倒去,一支吹筒箭苗擦过二人头顶,“咄”一声直没前方松树干寸许,只余五寸箭矢与尾羽兀自轻颤不停。追兵到了!
二人原本卧倒在一片坡坎之上,这一倒倒得甚急,便身不由己向着坡下滑去。一番天旋地转的骨碌碌乱滚,江无痕只觉自己头顶撞上某根树干,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到了坡下停了翻滚,又赶忙急着去寻自己父亲。
江深云躺在一丈开外,这一摔一滚不知又受了什么冲撞,挣扎半天也没爬起来反而一阵咳嗽,带出丝丝血水。江无痕本已脱力,此时走到父亲身旁,用尽全力也没能将父亲拉起来。反观坡上,十五六丈之外有一道灰影正寻路往这边赶来。只来了一人,另一人估摸着正在照顾救治重伤的蚩仲山。
江无痕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值此紧急时刻也不知从那哪里生出一股气力,终于将父亲拉起架在自己瘦弱的肩上。江深云让儿子放下自己赶紧独自逃去,江无痕却生出一股倔强,父亲那虚弱至极的蚊声细语权当没听见,顾自架着父亲继续跌跌撞撞逃遁。
二人还没走出十丈远,原本略显幽深的林间突然更亮了,却是来到了一处断山悬崖前。往下一看,直让人背脊发凉:只见大片崖石如斧劈刀削一般垂直平整,往下两三丈处的悬崖峭壁间横有一条缝隙,缝隙间长出许多茂盛灌木,其间还夹杂着朵朵殷红似血的映山红,正在阳光下迎着风儿轻轻摇曳。风景倒是美丽,却挡了视线,看不清崖底下究竟有几十几百丈深?崖下到底是怪石嶙峋?还是森林草地?
再转头一看,一个五短身材,如先前的巫宏差不多身高的矮胖灰衣光头中年人出现在三丈开外。正手拿一支吹筒箭,一脸戒备望着这边。还未出手,想是深深忌惮种心境的江深云会不会还藏了后手。
来人试探着缓缓靠近,手中吹筒箭也放在了嘴边,蓄势待发。这边父子二人已面临前有万丈深渊,后有狼虎追兵的绝境!逃无可逃了。
光头中年试探往前了几步,忽然想起蚩长老的凄惨模样,再不敢往前。明知对面的江深云已是山穷水尽之时仍不敢大意,便试探性的又吹来一支箭矢。江无痕心道:“吾命休矣!”
五六寸长的箭矢最终被江深云用手小臂挡下,箭尖穿透了整根手臂,但箭矢的尾羽终究被紧绷的肌肉给拦下,并未彻底透臂而过。然而这致命一箭虽被江深云用尽全力拼死挡下,但已几近油尽灯枯的他顿时感到眼前一黑,而后浑身一软再难站稳。连带着江无痕一同向后倒去···
矮胖光头一阵错愕,没想到自己随口一箭居然将那父子二人射下了悬崖。赶忙上前查探,却只见到大片草木遮挡,根本没了那二人踪影。唯有中间那支杜鹃被打落了片片山花,血色花瓣正随风渐渐远去。
魂断崖间花如霰,魄残风中映九泉。春魂不灭烙苍影,凝血千山啼杜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