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幽邃,月光被层层的枝叶裁剪破碎,洒在蜷缩于地的少年身上。暗处虫鸣窸窣,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松风掠过林间,带来沁人的凉意,睡梦中的少年本能的将身子缩得更紧。
忽然,他睁开了双眼------因有异样的声响破开寂静,丝丝缕缕钻进耳中。少年心中一凛,僵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只竖起耳朵竭力捕捉那声音的来处。直到掌心悄然握紧了父亲留给自己那把冰凉的匕首,惊悸的心才略微定了定。
细听了一阵,察觉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潭水,似是水花轻溅,忽远忽近,全无章法。“难道是潭中的大鱼水怪?还是夜半饮水的野兽?”少年暗自揣测着。过了良久,声响还未停歇,少年心中的好奇却渐渐压过了恐惧。
又过了一阵,他终于按捺不住,悄无声息地起身,猫着腰,一步步蹑手蹑脚地向水潭那边潜行而去。
愈近,心跳愈急。少年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然后缓缓探出头去------
只见轻柔月光下,潭水泛起粼粼银波。蓦地,一道黑影自水中央浮起,惊得他差些呼出声来。然后定睛细看,哪里是什么水怪猛兽?竟是一名女子正在水潭中沐浴。
如绸缎般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玲珑的背脊上。她轻抬玉臂,将长发挽起,有水珠自她那莹润光洁的肩头滚落,随即又轻盈地潜入水中消失无影。
仅是一个背影,却让少年莫名的面红耳热,喉头发干。他忽而想起村中旧事:每当酷暑之际的天将黑时,村中男人们都会带着自家男孩去溪水中洗澡沐浴,而在男子们沐浴的小塘上游拐角处,则是女子们的洗浴区域。偶有女子路过男子沐浴区,并未有人言不妥,但男人们却被明令禁止不准去到女子沐浴区。有时候男人们会教唆男孩去到上游偷瞄两眼,而后若是被女人们发现了,则会招来阵阵谩骂,下游的男人们见了大都会哈哈大笑起来,以此取乐。江无痕幼时不懂缘由,大了些才渐渐明白,原来男人偷看女人洗澡是不对的,也就是父亲当年所告诫的‘非礼勿视’。
想到父亲的告诫,他顿觉羞愧难当,遂缩回头蹲在石下,心头乱跳。
“这荒山野岭又是三更半夜的,怎会有女子在此沐浴?莫非是爹娘的仇家,也就是那什么三毒五毒的教里歹人寻来了?或是……村里张老头曾讲过的鬼怪故事里那专吸人精血的山鬼艳妖?”一念及此,惧意顿生,他浑身寒毛倒竖,只想悄悄退去。
正当他颤巍巍的抬脚,弓身欲逃时,一滴水珠忽地落上后颈。少年顿时浑身一僵,吓了个激灵。而后心道是雨?可夜空明明星子璀璨,又怎么会下雨?紧接着,又有两滴接连落下,砸得他脊背生寒,冷汗涔涔。
他强压恐惧,艰难地转身抬头------
入眼月光清明,映照着一具竟是未着寸缕的玉体,周身好似笼着一层朦胧光晕,水汽氤氲,暗香微浮。她正蹲在巨石上,偏头俯视着他,神情困惑,又带几分稚纯的好奇。
那是怎样一张脸?湿发随意勾在耳后,面容如月华亲吻过一般莹澈剔透。明眸朱唇,黛眉如画,长长的睫毛上还缀着碎钻似的水珠。尤其那双如琉璃如明珠的眼睛,澄澈得不染尘俗,只如初生幼鹿,纯粹得令人心颤。
面对这惊为天人的仙姿玉色,以及香艳无比的场景,少年心中竟未起半分亵渎之念,只是怔怔呆立,觉得这位姐姐竟比之娘亲还要美上十分------这哪是什么山精野鬼,分明是谪仙临凡才对!
少年如遭定身,只顾痴望。她却微微往另一边歪了下头,睫毛轻颤眨了眨眼,继而伸出纤细玉指,轻轻点向他的额间。
冰凉的触感令江无痕骤然回神。“非礼勿视!”他心头猛地一震,又想起父亲告诫,慌忙垂首跪地而去,语无伦次的急道:“仙、仙女姐姐恕罪!我…我不是有意偷看…我…”
那“仙女”似被他这举动惊到了,倏地收回手掩在胸前,却是遮住了大半那宛若星辰大海般的无限美好。
少年顾自伏地闭目,当然未见到仙女姐姐的收手姿态。冷汗涔涔的心中暗想:“仙女姐姐竟能悄声无息的瞬间便越过五六丈之距,来到自己头顶巨石上,法力定然高深。若是把我当成偷窥的小贼,会不会挖去了我的眼睛?”可转念又想到她那若空谷幽兰的气质,必不会做出如此血腥之举,那会不会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死自己?又回想起方才眉心那微凉触感,仔细感受了下却并未发现任何痛麻的感觉,难道自己已经中了仙术?一会儿自己就会昏迷了去,然后待明早醒来就会将今夜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想来仙女姐姐应该不屑为难他这半大孩子吧?
少年伏在地上胡思乱想了半晌,本欲再开口求饶,却听四周寂寂,全无回应。难道仙女姐姐还在犹豫怎么处置自己?于是终于鼓足勇气抬头,想要看看仙女姐姐到底是如何的神情。
只见月已西斜,星光依旧,而眼前的巨石之上却已空无一人,哪还有仙女姐姐的踪影?仿佛一切只是夜风织就的一场幻梦。
江无痕站起身来,茫然举目四顾却未见异常,只闻更远处的不可见的瀑布之下隐约泉水叮咚。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往近处一瞧,发现巨石上还残留着两个湿漉漉的脚掌印以及四面滴落的水渍。迷茫的心神这才明白过来,方才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梦境或是幻觉,而是仙女姐姐已经离去。忐忑的心终于放下,长舒了口气------自己的小命总算是无恙了。
少年收拾心神,回到了自己的“窝”里躺下,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把这两天的离奇遭遇回忆了一遍,想起父亲的离世,又合着周遭的静谧孤寂,使得少年悲从中来,轻声哭泣了一阵。而后又想到那个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仙女姐姐来了又去,莫名的失落无比,只觉自己仿若一只失群的孤雁。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