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影像骤然拉近,凸显在那些散落在尸体周围的蓝色碎块上。
那些碎块,我之前没注意到,现在放大了才看清楚。
那是一种深蓝色的矿物,表面还有水波样纹路,在暗光下,折射出一种幽深的蓝色,似乎有些眼熟。
“大家都还记得,两年前,深海黑船的事吧。”
瓦勒留斯微微抬起下巴,双手交叉置于讲台边缘。
他身后的投影,如同被狂风撕裂的画卷一般剧烈变化。
画面中,横滨市阴霾的天空下,巨大的黑色球形如同一颗从远古噩梦中活剥出的眼球,死死地悬浮在半空。
面对前来警告的海上保卫厅巡逻艇,那个黑色球体仅仅是微微颤动,便瞬间抽空了它们前方数百米的大海,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以作警告。
它挥舞着不可名状的触须,轻而易举地击落了前来侦查的F-35战斗机。人类航空工业的结晶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被苍蝇拍击中的飞虫
画面一转,那位本该粉身碎骨的飞行员,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作业渔船上接受媒体的采访,
※
“.......当时很多人有过疑问。”
瓦勒留斯的声音,如同朗读一首古典长诗:
“为何外星人的空间转移,总是与水密切相关?”
“深海黑船在离去前,为何向全人类的屏幕投射影像,索要那些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石头骨头?”
全息影仍在飞速闪烁。
那些在海上进行试探性军事活动的日本军舰,在海面上如同浴缸里的塑料玩具被随意摆弄,瞬间消失,又在另一个海域砸出漫天水花。
还有那悬浮在横滨市闹区上空,直径达几公里的巨大水球。以及随之而来的,犹如蚁群炸锅般的城市混乱。
最后,所有的画面如同退潮般收束,定格在封装在透明立方体容器的蓝色石头上。
“我想,我们现在有了答案。”
那通体深邃,内敛的蓝色。表面盘旋交错着水波样的纹路开始缓缓淡出,并与月球洞穴内尸体周围的蓝色碎块进行重叠。
——完全一致的色泽,完全一致的纹理。
瓦勒留斯伸出戴着红宝石家族戒指的左手,指向投影:
“在月球的勘探过程中,研究院发现这些蓝色碎块与当年的‘深蓝之石’的成分完全一致。而通过对周遭环境的进一步采样调查,我们得出了一个违背直觉却又合乎逻辑的结论,”
“这不是矿物......”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有某种东西膨胀,像是一个被人缓慢地吹大的气球,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却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破。
“——而是一种燃料。”
“一种以水为媒介,能够进行空间传送的燃料。”
台下许多顶尖学者和政要的面容转为困惑。
有人摘下眼镜又戴上,怀疑是镜片出了问题,像是一名被突然在被告知地球其实是三角形的小学生。
我也不由产生一种怀疑自己听错了的错觉。
十三万年前的原始人,利用水作为燃料,赤身裸体地跨越了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
这,就是答案吗?
※
“宇宙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还要古怪。”
瓦勒留斯微微一笑。他看穿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却没有急于解答,而是任由那份困惑在空气中发酵。
“各位,不妨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
他身边的水母灯笼发出轻柔的嗡鸣,淡蓝色的波纹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构筑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史前画面:
“在一个尚未有文明记载的蛮荒时代,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位名叫克里特的男人——为了躲避剑齿虎的追捕,或者仅仅是因为极度的干渴。跌入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湖泊。”
投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跌跌撞撞地冲向湖泊,身后是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琥珀色眼睛。
“那个湖泊的底部恰好沉积着高浓度的这种蓝色矿石。”
“这时,闪电劈入水中,强大的电流与特定的磁场在瞬息间改变了水分子的排列方式。于是,湖水不再是水,而是变成了一扇被强行撕裂的门扉。”
投影中,一道白色的闪电刺入湖面,整个湖泊在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那个可怜的原始人,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带着一身的湖水,被瞬间抛射到了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背面。”
画面骤然切换——
月球的荒凉地表,一个赤裸的人形从虚空中坠落,身上裹挟着的水滴在真空中瞬间结晶,化作无数细小的冰粒,折射出短暂而凄美的光芒。
“那里的绝对真空和极端低温在零点几秒内抽干了他的体液,将他定格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具安静的木乃伊。”
“他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在极寒与真空中窒息而死。他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孤独的宇航员。”
“.........”
“不过,这一切并非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测。”
瓦勒留斯收回手,双手交叉置于讲台边缘,
“在普罗米修斯阵线提供的宝贵信息和无私帮助下,我们研究院已经初步掌握了这项技术的雏形。”
瓦勒留斯在手边的水母灯笼上轻轻一点。
那只水母状的悬浮体立刻顺从地降下高度,其半透明的伞盖内部,竟流畅地端出了一个小型托盘,上面的透明杯盛放着大半清水。
瓦勒留斯颔首,将水杯放在讲台上,退后了半步
随后伸手摸向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口袋。然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却意外地摸了个空。
“我原本准备了一份道具,但似乎落在了后台。”
他有些抱歉地摊开手,目光看向前排的宾客:
“哪位能借我一枚硬币?”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那枚在走廊里捡到的银币——刻着骷髅头的那一枚。
应该还在。
我心想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很快,我反应过来,转过头。那枚硬币果然正在柏修斯的手里——他将硬币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那是我的。”我压低声音:“把它给我。”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币,然后抬起头,表情平静:“哦。”
他没有还给我。
我再想开口,前排的一位中东的石油大亨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掏出一枚金色的纪念币,受宠若惊地递了上去。
“非常感谢。”
瓦勒留斯接过金币,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像个魔术师在向观众展示道具的真实性,让台下所有人都能看清,然后轻轻抛向空中。
那只一直跟随着他的水母灯笼灵巧地飘飞过去,用柔软的机械仿生腕接住了金币
“请看好。”
“所谓魔法,”瓦勒留斯轻声说道,又退后了半步,“只是我们尚未理解的一种科学。”
水母悬浮体缓缓飘向上空,
在它下方,那杯放在讲台上的水开始违反常态地旋转。没有外力搅拌,水流却自发地形成了一个深邃的漩涡,漩涡的中心隐隐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
“啪。”
触须松开,金币垂直落下,掉入那个幽蓝色的漩涡之中。
在接触水面的瞬间,金币就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下一秒。
瓦勒流斯缓缓抬起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向上。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啵’的声音,就像是气泡破裂。那枚闪烁着奢靡光泽的金币,带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中间过程没有任何过渡。
它只是消失在了一个地方,然后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像是某个人把一个句子里的句号,换成了逗号,然后在下一行重新开始,
瓦勒流斯将金币还给那位嘴巴张开又合上,目瞪口呆的大亨
然后重新走回讲台,面向所有人,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项科学技术的原理是,通过水分子的特定排列,并运用这种蓝色矿物进行催化,在量子微观层面折叠空间,从而实现宏观层面的瞬间跃迁,”
“我们将其命名为——”
他一字一顿地宣布:
“水媒跃迁。”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像一片树林在暴风中集体喧哗。
“刚才我所演示的,这不仅仅是一个魔术。女士们,先生们。”
他迈了一步,走出了讲台的遮挡,站在了聚光灯的正中央。水母悬浮体在他身后缓缓下降,
“水媒跃迁技术,宣告着人类漫长的、依靠化学燃料进行宇宙旅行的原始时代已经结束“
“在之后,我们不再需要建造庞大笨重的多级运载火箭,不需要冒着爆炸的风险,不用需要忍受漫长而绝望的深空飞行!”
他抬起头,看向宴会厅的穹顶。身后的全息投影瞬间绽放开来,
整个宴会厅变成一片浩瀚璀璨的光海。星云如同绚丽的轻纱在我们的头顶流淌,如同呼吸般闪烁。仿佛有人掀开了这座建筑的屋顶,露出了背后那片真实的,无垠的宇宙。
“只要有水,我们就能抵达任何地方。不仅是月球,还有火星、木卫二,甚至是太阳系之外。”
“这项技术,将不仅用于星际探索,在不远的未来,它还将全面普及到民生领域,彻底改变我们的物流,交通,医疗救援......
他描绘着那个辉煌的未来:空间传送将用于民生,人们可以瞬间跨越海洋与大陆。
作为一名病毒和流行病学家,我大脑中立刻像是被人拧开了某个阀门,涌现出无数设想——疾病的监测与救援将不再受限于距离,疫苗和抗血清可以在爆发的零秒内送达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哪怕只有一个冷藏箱的体积。
不,还有更远的可能:如果能在太空中建立P4级别的生物安全实验室无菌实验室,利用微重力环境培养病毒样本......
“群星,或许一直都为人类敞开。”
与此同时,瓦勒留斯的声音继续响起。他的双臂张开着,宛如拥抱整个宇宙的灯塔:
“我们直到如今,才真正撬开了一丝门缝。但这门缝透出的微光,将指引我们走向一个没有饥饿,没有资源匮乏,没有边界的美好未来。”
“空间将不再是阻碍人类文明发展的枷锁。我们将成为真正的宇宙种族!”
在他的描述中,我眼前浮现出了又一幅画面——
万家灯火在星际间穿梭人类的足迹踏上那些从未被命名的星球,在那些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次抬头看见另一片天空。
那幅画面美得让我一阵眩晕。
这就是架构研究院的伟大,这或许就是柏灵教授毕生追求的真理之光!
——悬挂在主席台上方的院徽,此刻在星海的映照下,竟像是真的在燃烧。
回过神来,已经有人开始鼓掌。
他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红,甚至感到一种得到了一箱糖果的孩童似的狂喜。
接着,全场所有人都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就像他们的灵魂仿佛摆脱了这具沉重的肉体,正跟随着那些水分子,跃迁向无尽的星海。
然而,在这沸腾的海洋中,在这万众一心的狂热里。
我却察觉到身旁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叹息。
柏修斯一边漫不经心地让硬币在指关节间翻滚,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剧本的索然无味。
他在叹息什么?他有什么好叹息的?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感到完全无法理解。
“我们可是在见证人类历史的终极跨越,柏修斯,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停下了翻弄银币的动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看着河里的鱼群兴高采烈地游向一张已经张开的渔网。
“我只是.....想起了一本书的剧情。”
他摇了摇头,银币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停住了,骷髅头的那一面朝上:
“在那本书里,人类也掌握了类似的技术。他们觉得自己成了神,可以随意跨越空间的门槛。”
“然后呢?”我反问。
“然后?然后就像书中说的那样,技术的跃进不会抹平人性的沟壑,反而将贪婪放大到星际的尺度。一切的悲剧都从'作死'这两个字开始。”
“什么意思?”
“嘛,想想也清楚,星际探索就是这样一回事。”
柏修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在复述某个他早已知晓的结论。
“当你把门打开的时候,你不仅能走出去,门外的东西也能走进来......唉,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是由美好的事物铺就的。”
说完,柏修斯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仿佛这足以改变人类历史的发布会只是一场冗长无聊的小说。而他是一个在电影院里吃完爆米花的无辜观众。
我感到完全无法理解。十分荒谬。明明是跨时代的科技突破,却在他口中,说得像是世界末日的倒计时。
我本打算好好驳斥他一番。
但转念一想,他大概也会用那种三流小说的逻辑来搪塞,说一些“反正你也会忘记,剧透是会遭天谴的“之类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于是我也作罢,留下一句:
“你真是个扫兴的家伙。”
柏修斯没有作答。他低下头,重新摆弄起那一枚我们在走廊中途捡到的银币。
骷髅头在他的指尖翻飞,银色的光弧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后忽然飞出,径直穿透了一名端着香槟恰好路过的侍者的身体,又在半空中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般回到了他的掌心。
我转过头,对他故弄玄虚的小魔术毫不关心。
仔细想想也是再平常不过了。在一个刚刚演示了空间传送技术的会场里,让一枚硬币穿过人体,不算值得大惊小怪的把戏。
倒是那枚银币本身让我有些在意。我明明记得是自己在走廊上捡到的,紧紧放在贴身口袋,怎么就跑到了他手里?
算了,一枚硬币而已。
......
这时,全场的氛围终于从沸点缓缓冷却下来。掌声渐渐稀疏,像是退潮的海水,露出了被冲刷过的沙滩。
人们重新落座,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取代了方才的欢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刚刚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吗”的恍惚感。
瓦勒流斯他微微一笑。那枚始终伴随在他身侧,如同深海生灵般优雅的水母悬浮体发出一声轻盈的律动。
随即。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讲台。
“诸位,请平复一下心情。”
“关于水媒跃迁的惊喜,到此为止。”
“这项技术还未成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发展。不过,但这并不是今天峰会的终点。”
身旁的水母灯笼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触须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我端起桌上的饮品抿了一口。
说实话,在刚才那番关于空间传送的轰炸之后,我的大脑皮层已经像被电击过的面团,又软又麻。
心想,接下来的议程无非是些收尾致辞,合影留念,再加上例行的社交晚宴
——毕竟,月球上的远古尸体和空间跃迁技术已经足够让全球的新闻编辑室集体加班到明年了。还能有什么?
「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需要向各位公布。」
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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