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男人从侧幕缓缓走上台,步伐平稳。
他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鬓角处有那一抹挑染的银灰。领口处别着一枚带有六个球形凸起的纯金徽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类似水母的灯笼状悬浮体。
正轻盈漂浮在他左肩约半米处,伞盖下的几根触须发出蓝白色的荧光,宛如深海中游曳的幽灵。
我认出了他。
我想,在场的很多人都认出了他。
“这徽章……是美第奇家族的那位。”
“......他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佐尔根阁下呢?难道传闻是真的......”
周围的几位学者在窃窃私语。我的心沉了一下。
※
此时,这个男人已经走到主席台正中央。他双手交叉置于桌面,呈现出一种极其优雅,绝对掌控的姿态。
他站着停顿了一会儿,视线缓缓扫过会场,在确认吸引了每一个人的目光后,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讲台的边缘。
就那么一下。所有的嘈杂,瞬间归零。
“诸位日安。”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在会场内回荡,语速不疾不徐,如春风般令人安心,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威严。
“各位远道而来的科学探索者,各位跨越重洋的顶尖学者,欢迎各位莅临佛罗伦萨。”
“在这个充满历史意义的时刻,能与诸位同聚于此,我感到十分荣幸。”
他微微欠身,左手自然垂落,右手轻置胸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典贵族礼仪。
然后,他直起身:
“我是瓦勒流斯·德·美第奇。”
“我的老师,佐尔根·冯·阿兹克因某些原因无法出席。”
“但请放心,架构研究院对真理的探索从未停止。今天的会议,由我作为代理所长来主持。”
场上顿时哗然。
我感到些许不对劲。佐尔根老所长的身体一直十分健朗,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缺席?而且还是这种级别的会议。
虽然我知道,瓦勒流斯是经常抛头露面的高级研究员,是佐尔根最得意的门生。是那种你不需要特别去记,却总会在某个重要场合再次见到的人。
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就在我左思右想之际,身旁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
“真是没新意的展开。”
我转头,看向柏修斯。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一副旁观者清的模样,看着台上的脸上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索然无味。
“啧,这家伙,“柏修斯,压低声音说:“佐尔根能有这样的学生真是抽到大奖了”
“你认识他?”我反问。
“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
柏修斯耸了耸肩,“但这种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面对我不解的表情,柏修斯侧过头,对我耳语:
“虽然可能没用,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安瑟伦,远离这种人。”
“总而言之呢,他肚子里大抵憋着一肚子坏水。在小说里,这类角色通常是那种为了所谓的“大义“,可以微笑着把任何人送进焚化炉的货色。包括他最敬重的长辈。”
我想说他在胡扯,但话到嘴边,又莫名地咽了回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究竟做了什么”我追问,“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说,“只是猜测。”
“猜测的依据是什么?”
“......大抵就是,”他停顿了一下,“直觉吧,这种角色,看起来就像书里隐藏的反派大boss。”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眼神是认真的,或者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认真——就像他在陈述一件无聊的事实,而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的'书里'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叹了口气,“要我具体解释的话,你的记忆很快就会忘记,就像之前一样......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里经常发生。遗憾的是,你们毫无察觉。”
说完,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总而言之,好戏要开始了。”
他这番言论就像把一个谜语扔出来,然后拒绝给出任何解答。
什么隐藏boss?什么好戏?
我原本就因为佐尔根的缺席而心绪不宁,被他这么一搅,更是烦上加烦,像心上有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
最终,我收回目光,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我把这番话归类为他一贯的无稽之谈,就像他之前对柏灵教授的那些轻浮评价一样,不值得认真对待。
我重新将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台上。
......
台上,瓦勒留斯已经从容地度过了那阵哗然,就像一块礁石度过一阵浪花,纹丝不动。他微微欠身,再次行了礼仪。领口那枚六个球形凸起的金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佐尔根老师在临行前叮嘱我,”他的表情里浮现出一种人道主义者般的忧虑,眉心微微收拢:
“一定要向各位转达他最诚挚的歉意......老师说,他还欠着各位一个答案,今天这个答案,将由身为代理所长的我,代为呈上。”
瓦勒流斯伸出手,轻抚了一下身边那个水母灯笼。灯笼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一圈淡蓝色的波纹荡漾开来。立体的影像瞬间在半空中投射出来。
月球。
荒凉,死寂的地表,灰色的尘土在无声的真空中飞扬。画面飞速拉近,越过那些被陨石砸出的坑洼,进入了一个漆黑的环形山洞穴。
“两个月前,”
瓦勒留斯的声音在影像中回响:“架构研究院的勘探团队,在月球背面的第七勘探区,发现了这个。”
画面继续拉近。
洞穴的内壁上,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关于那来自十三万年前的访客,它颠覆了我们对人类历史的认知。并产生了无数问题:那具尸体是谁?他为什么会在月球上?他是如何到达那里的?他死于何时?“
瓦勒流斯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种悲悯的人文关怀:
“当我们的祖先还在非洲大陆上使用粗糙的石器时,又是谁跨越了浩瀚的星海,将一具毫无防护的人类躯体留在了月球背面的环形山中?那些未被记录的历史,是否隐藏了一段被彻底抹除的文明?”
“这具尸体,究竟是我们遗失的过去,还是某种存在给我们留下的警示?”
台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各国的政要、顶级的科学家们交头接耳。
瓦勒留斯似乎对场下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保持着他那无可挑剔的微笑。
等到议论声渐渐稀落,他开口了。
“在揭晓最终的答案之前,“
他说,“请允许我先与各位分享研究院近期的几项次要成果。”
台下明显传来了不满的嗡嗡声。
宾客的胃口已经被吊到了极致,此时的转移话题就像是在干渴之人的面前端走了一杯水。但面对架构研究院的权威,面对瓦勒流斯那种绝对掌控的姿态,所有人只能把不满咽回肚子里。
“看吧,我就知道。”
柏修斯在一旁暗笑:
“这种吊胃口的话术,果然不像正派人物。说不定他心里正铺垫某种可怕的东西。”
……
瓦勒留斯似乎对场下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将手指才轻轻点在那个水母灯笼上,新的全息投影瞬间在大厅中央绽放。
“首先,是物理学领域的突破。”
投影中浮现出一些复杂大分子的结构,它延展,旋转,化作如瀑布般闪烁的数据单。
瓦勒流斯介绍道:“我们研究院在多光子的薛定谔猫态量子研究上取得了重大进展。通过特定的相位控制,我们成功实现了百光子级别的宏观量子纠缠态。”
“这是量子计算领域的一个重大突破。它将使我们的量子计算机性能将迎来指数级的爆炸,”
“同时,它也将彻底改变我们对宏观世界与微观量子边界的认识。物质的确定性,或许只是一种傲慢的错觉。”
紧接着,投影画面切换。一颗蔚蓝的地球出现在半空中,平流层上密布着无数微小的,闪烁着绿光的节点,
“第二项,是大气监测站的全面升级。”
作为病毒学家,我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们在高空平流层部署了新一代的监测网络。这些设备搭载了分子级别的传感器,能够在全球范围内监测空气中的生物气溶胶。”
“任何新型病毒或细菌的异常扩散,都将在其萌芽阶段被锁定,完成毒株的模型分析。这将为公共卫生安全提供前所未有的预警能力。”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
“从此,“瘟疫“这个词将成为历史。”
我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失落。我引以为傲的变种疫苗,在这样覆盖全球的技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好像你准备穷尽一生攀登的那座山,有人告诉你,山已经被夷平了。
第三幅投影出现了。
但那其实不是新技术,而是能源领域的最新应用。
画面中,一座宏伟的环形建筑出现了,那是全球首座的商业核聚变堆,巨大的超导线圈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得益于柏灵教授留下的湍流模型,“燧人堆“已经实现了连续六百小时的稳定运行,Q值达到了惊人的35。”
瓦勒流斯的声音透着一种自豪:
“我们计划在未来五年内,在全球建立另外六座同等规模的聚变堆。从此,人类将彻底告别化石燃料,获得接近无限的,廉价的清洁能源。”
他每介绍完一项,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潜藏在掌声下的焦躁,像一根被拉得越来越紧的弦。
量子计算,疾病监测,无限能源。
这些成果,放在平时,每一个都足以引起轰动,会占据所有科学期刊的头版头条,会引发无数讨论,赞叹,甚至国家级别的利益博弈。
但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悬在那个未解的谜题上。掌声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月球上的尸体。
十三万年前的人类。
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存在。
......
“这就是研究院的“次要“成果?”柏修斯突然问我。
“是,架构研究院的每一项产出,即便是“次要“的,也足以改变人类文明的轨迹。”
这回答我发自真心,毕竟,那可是柏灵教授的遗产:
“柏修斯,你又什么看法?”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技术虽然对你们很先进,但对我这种......这种人来说,它们的出现有点太奇怪了......”
“奇怪?”
柏修斯摸着下巴,左思右想:
“如果当作一本书来看,就像是那种莫名其妙出现,却占据大量篇幅,又不像随便水字数的东西。要形容的话,就好像......”
我按照他的意思接话,有点想发笑:“你是说,伏笔?”
柏修斯点了点头:“是的,我感觉,它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
“不过。量子计算,病毒监控,无尽能源,气候控制......这些领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难不成,这个男人要用这些技术铺设某种统治全球的大网?”
“柏修斯。”我皱起眉头又舒展,最终叹了口气:
“你真的有点被害妄想了。架构研究院的崇高地位,是建立在造福人类的基础上的。瓦勒留斯展示的这些,是推动技术文明进步的阶梯。”
“或许吧,是我多虑了。”
柏修斯显得并不乐意与我争辩,但又补充了一句话:
“但哲人说过,所有伟大的阶梯,通向的地方未必都是天堂。而通向地狱的道路,皆是由美善铺就的。”
我没有回答他。
※
台上,瓦勒留斯介绍完了最后一项技术。一项通过特制噬菌体精准敲除阿尔茨海默症致病基因的新式疗法。
终于,在展示完毕后,他轻轻一挥手,水母悬浮体的投影收缩,化作一束纯白的光。
“按照惯例,架构研究院将一如既往地秉承开放与共享的精神,将这些技术向全球无偿开放,包括以上提及的所有专利授权,以及完整的实验数据。“
“正如柏灵教授一直强调得那样.....”
瓦勒流斯环视四周,吐出了那句全世界科研工作者都耳熟能详的宣言:
“——真理,不属于任何个人,而属于全人类。”
全场起立鼓掌。
那是如雷鸣般的欢呼,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回荡。
我柏灵教授若是在场,大约也会满意的。我心想。
我又瞥了一眼右侧,柏修斯用手背挡着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蠢材肯定无法理解。
.......
然而,当掌声渐渐稀落,当人们重新落座,当那种集体性的亢奋开始消退,台上的瓦勒留斯,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块丝绸手帕,轻轻擦拭镜片。
再次抬起眼帘时,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渊。
会场瞬间死寂。
“现在,”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庄重:“让我们回到那个最重要的话题。”
他挥了挥手。
所有的装饰性灯光,像是被人一口气吹灭的蜡烛瞬间消散了.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在一瞬间陷入了幽暗。只剩下主席台中央那一束惨白的冷光,把瓦勒留斯的轮廓切割得锐利而清晰。
那只水母灯笼状的悬浮体嗡鸣。
在那缓缓展开的影像中,月球的环形山洞再次出现。
画面不断拉近,越过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灰白岩石,进入深处洞穴,进入黑暗,最后停留在了一具依靠着洞壁的尸体上。
它干瘪,失水,像是被时间彻底榨干的木乃伊。但姿态是安静的,可以说是安详的。像是某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选择了这个地方,坐下来,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
“首先,关于这具遗骸的基因分析。”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
“我们发现,他属于智人的远亲,是一个如今已经灭绝的人属分支。
为了方便称呼,研究院内部将其命名为‘克里特’,后续具体的基因图谱和相关成果都会完整公布。此处不作展开。”
他声音忽然压低,像是在对每一个人单独说话:
“但他究竟是怎么赤身裸体,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到达月球背面的环形山洞里的呢?”
台下鸦雀无声。
瓦勒流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这个问题,很多人做过一些有趣的猜测,我也听到过许多理论。”
瓦勒流斯缓慢地踱步,身旁的水母灯笼如影随形:
“比如东方的辉夜姬,嫦娥奔月的神话传说;比如外星飞碟的绑架实验;也有人坚信存在一个被抹去的史前超文明,属于亚特兰蒂斯的遗民.....甚至所谓的‘动物园理论’。”
他停下踱步,
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听众。
“遗憾的是,这些都不是。”
“我要告诉各位,这不是神迹,不是魔法,也不是外星人的玩物。”
瓦勒流斯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它是通过某种技术做到的。一种......我们人类,在十三万年前就已经掌握,却又彻底遗忘的......科学技术。”
此时,影像骤然拉近。凸显在那些散落在尸体周围的蓝色碎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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