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
我放下酒杯。
比在月球上发现一具远古人类的尸体还重要?比宣布人类即将掌握空间传送技术还重要?
这就好比一个德国人刚告诉你他挖出了上帝的尸体,然后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件小事”。
你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你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心脏了。
另外,我注意到前排几位各国卫生部门的代表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是那种“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吗”“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瓦勒流斯显然注意了这番景象,但他并没有直接揭晓答案。而是......先插播一则广告?
“在揭晓这个消息之前,”他说,
“我想先请各位回顾一则近期的新闻。”
投射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定格在一副全新的图像。
画面中央,是悬挂在背景墙上的,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标志。一位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女性官员站在发言台后,
“……又来。”
柏修斯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他正以一种极不规矩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无聊地拨弄指尖的银色硬币。
“这人真会吊胃口。要是开餐厅,前菜能上到客人饿死。”
※
“......近期,我们注意到在全球范围内零星出现了一种新型皮肤症状。患者的手臂,背部,颈部等区域出现了簇状粉刺及红斑。“
女官员停顿了一下,翻了翻手中的文件。继续说道:
“我们初步将其定性为一种新型的过敏性皮炎,它具有一定的传染性,但请公众放心,危害极小。大部分患者在接受常规抗组胺药物及局部皮质类固醇治疗后,症状均得到了显著缓解。“
“专家目前倾向于认为,这种过敏性皮炎是由近期某种广泛投入商业使用的工业新型合成材料引发的过敏反应......”
“病例虽然罕见,但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随着女官员做出了总结。
画面定格,
水母悬浮体收回了触须,全息屏幕缩小为一个悬浮在瓦勒流斯肩侧的光点,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会场内响起了一阵低微的嗡嗡声。
很多人都曾在晨间新闻或医学简报上瞥见过这个消息,但不明白瓦勒流斯这种大人物,突然在如此高规格的峰会上关注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意义。
这就好比一位米其林三星主厨在端上了松露鹅肝之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方便面,郑重其事地摆在你面前。
要么他疯了,要么这包方便面里藏着什么东西。
.....
台上的瓦勒流斯微微颔首:
“这篇CDC的报告很详尽,但其中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问题。”
说着,他的视线忽然转向了我这边。
不,不是'这边'。是我。
“关于这一点,我想,佛罗伦萨的‘神圣之手’,拉斯克奖得主,我们尊敬的安瑟伦·阿莱克斯博士,或许能为大家提供一个更专业的视角。“
随着瓦勒流斯喊出了我的名字。全场的目光瞬间如探照灯般向我汇聚,伴随着几道刺眼的闪光灯。
瓦勒流斯这种大人物居然也认识我?
我想着,然后意识到这个念头本身就有些可笑,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但被架构研究院的代理所长当众点名,这种感觉还是和预期的不太一样。
当然,我不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但在这一刻,我的心确实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噜。
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那只猫。
于是我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带。
事实上,这个所谓的“新型皮炎“。在刚才的会前交谈中,我也和艾莲娜以及罗西博士提到过。
在我看来,那份CDC报告中的某些结论根本经不起流行病学逻辑的推敲。它就像一件裁剪精美但尺寸完全不对的西装——远看体面,近看荒唐。
“瓦勒流斯先生您过誉了。”
“关于CDC的这份报告,我确实有些不同的看法。”
我酝酿了几秒,让这句话先落地。
“首先,疾病是有逻辑的。”
“任何一种病原体的传播都遵循着可追溯的流行病学链条: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但这种所谓的'皮炎',其病原体至今尚不明确。CDC将其归咎于新型工业合成材料的迟发型超敏反应,这个结论确实......”
“......存在一些难以自洽的地方。”
我斟酌了措辞,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毕竟CDC的同行们也在看直播。
“刚才新闻发布会中提到,该皮炎具有'一定的传染性',可目前已报告的病例散布在至少十一个国家。”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请各位注意,这十一个国家之间,有些根本没有物流的共同交集,也没有人员往来的记录,更没有气候或地理上的共同特征。如果真的是材料过敏,绝不可能呈现出如此离散却又同步的爆发曲线。”
“如此异常的传播模式,比起新型材料导致的接触性皮炎,更像是....像是世界各地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接触了某种尚未被识别的同一种致病原。”
我说着,脑海里闪过一些灵感的碎片,像是深夜实验室里培养皿中刚刚萌发的菌落,尚未成形。但当我试图抓住它们,它们滑得像水银。
“哦,还有几点,关于这所谓‘皮肤病’引发的迟发型超敏反应,是IV型超敏反应的典型皮损以及抗过敏治疗.......”
抛去这个念头,我开始连珠炮似的解答了其中几个深度的医学问题。
终究是将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批驳得体无完肤。
然后坐下。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我注意到前排几位同行在频繁地点头,也有人在快速地往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就连瓦勒留斯,也轻轻鼓起了掌。
那掌声不急不缓,如沐春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我由衷欣赏您的专业素养“的赞许微笑。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因此沾沾自喜。但那只虚荣心的猫又呼噜了一声。
“是的,正如阿莱克斯博士所言,”
瓦勒流斯的声音重新接管了会场:“这并非是简单的皮肤病。在我们架构研究院的深层技术检定下,发现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患者体内的致病原,不是细菌,不是真菌,不是任何已知分类的病原。而是一种......手性的朊病毒。”
“手性朊病毒?”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说出声了。
但同样反应的不止我一个,会场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突然刮过麦田的风。
作为病毒学家,我太清楚阮病毒的恐怖了。
它甚至没有DNA或RNA,仅仅是一团折叠错误的蛋白质,却能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将周围正常的蛋白质逐一转化为自己的同类。最终引发疯牛病、克雅氏病等无药可救的绝症。
当普通的蛋白质折叠错误已经足够可怕,就像一场微观世界的连环车祸......
而现在,瓦勒留斯告诉我们,这种东西还是“手性“的。
自然界中,构成生命的氨基酸几乎清一色都是左旋的,L型氨基酸,L型折叠,L型功能,像是造物主在某个遥远的时刻——也或许在三十八亿年前某个原始海洋,做出的一个选择,然后把这个选择刻进了所有生命的骨子里。
左旋。
这个选择从细菌到蓝鲸,从苔藓到红杉。概莫能外。
而手性朊病毒,如果真的存在,则意味着它的蛋白质结构是右旋的,是与我们认知中所有构成生命的基础蛋白质完全相反的镜像。
等同于在一场连环车祸的废墟上,拼凑出了一辆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幽灵马车,
一旦任它进入人体,免疫细胞根本无法识别它。
T细胞看不见。B细胞看不见。巨噬细胞看不见。抗体看不见。MHC分子也无法抓住它。
整个免疫系统变成了一个瞎眼的守夜人,眼睁睁看着这辆幽灵马车长驱直入,驶过血液的河流,穿过血脑屏障的城墙,最终抵达大脑的深渊。
“手性朊病毒.....”我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嘿,安瑟伦,朊病毒是什么?听起来像个乐队名。”
“不是乐队,是噩梦。”
我嘴唇几乎不动:“从免疫系统的角度来看,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哦。”他拖长音了一秒,“那手性呢?”
“左手和右手。”
“......所以是右手的噩梦?”
我决定不再回答他。
※
“手性朊病毒,”
瓦勒留斯的声音平稳地穿过会场:
“是一种在分子结构上呈现出完美镜像对称的蛋白质感染因子。与自然界中所有已知生物蛋白质的L型构型互为对映体。”
“虽然病原特殊,但在感染初期,它对人体的危害并不明显。”
“像一个沉睡在体内的幽灵,患者最多出现皮肤表面的粉刺和对称性红斑,引发皮肤瘙痒。最严重的情况,也不过是阵发性的偏头痛。”
“这也是为什么CDC会将其误判为过敏性皮炎。因为在潜伏期,它确实无害。”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
瓦勒留斯微微抬起下巴。水母悬浮体的光芒骤然变冷,显得更加幽蓝,如同深海水母发出的警告光信号。
“这种朊病毒有一个极其特殊的激活机制。”
“一旦接触某种特定波长的电磁波,比如……切伦科夫辐射蓝光,这种软病毒就会瞬间完成手性翻转,被迅速激活,以指数级的速度到达下一个病理阶段。“
切伦科夫辐射,那不是通常只在核反应堆的水池中才能看到的幽蓝色光芒吗?是带电粒子以超过该介质光速运动时产生的电磁辐射。
它和一种蛋白质感染因子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种病毒会被核聚变的电磁光谱激活?
我的思路还没来得及展开,突然,后排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啪!“
这声音在寂静的会场中显得格外刺耳。我皱着眉头回过头,发现坐在斜后方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老头,他神态有些异常,视线极不自然地游移着,
他脚下是一摊水渍,冰块和碎玻璃散落在深色地毯上,香槟的气泡还在残液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瓦勒流斯停止了演讲,以一种古典贵族礼仪微微欠身,询问道:
“戴维斯爵士,您似乎有些不适,需要医疗援助吗?”
那位英国爵士抬头,礼貌回答:“抱歉打扰,瓦勒留斯先生……但我想请问,”
“为什么您的讲台旁边,会有一头粉红色的大象?”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戴维斯爵士的手指,投向主席台的左侧角落。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大理石地板反射着水晶吊灯冷硬的光。
“是真的,你们都看不见吗?瓦勒流斯先生,为什么您不让那头大象出去!它在喷水,它在喷水啊!”
周围的学者纷纷像躲避瘟疫一样向两旁散开。
瓦勒流斯站在台上,只是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种病,下一个阶段,就是幻觉。”
话音刚落,两名身穿黑色制服,佩戴着全包围式过滤面罩的执勤人员不知从哪里迅速涌出。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一左一右架住了那名语无伦次的学者,迅速将他带离了会场。喊叫声在隔音极佳的门后迅速远去,直至消失。
“真倒霉。”
身旁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那个疯爵士,今晚大概要和隔离病房里的大象共度良宵了。希望那头大象文明友善一点,别在他睡着之后继续喷水。”
我转过头,发现柏修斯一边嘀咕,一边用手指拨弄着那枚银币。那枚银币在他的指尖竟然像橡皮泥一样,忽而变大如同一块茶杯垫,忽而缩小成一粒黄豆。
忽然,他似乎对这个游戏感到了某种新鲜的乐趣。
他猛地一弹指,那枚硬币抛起,以一种极度违背物理动力学的方式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破空声
紧接着,那枚旋转的银币竟没有落下,稳稳地飘浮在了他的头顶上方,银色的表面模糊成一个发光的金属光带。
我愣住了,然后反应过来。
“你能不能,”我压低声音,“不要再摆弄那枚硬币了。”
我顿了顿,再度打量那个荒唐的造型。
“而且你那是什么可笑的姿势?”
“可笑?”
柏修斯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头顶上的硬币光环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他伸手并调整到后脑正中央,就像是在扶正一顶礼帽。
“安瑟伦,你不懂。”
他摇了摇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苍凉,如同正在黄昏废墟上诉说一件落寞往事的人:
“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周围的所有人,头顶之上,都有一个这个形状的圆环。那是他们接入幻宇宙的锚点——就像你们这个年代的人把手机揣在口袋里一样。只有我,头顶永远是空的。我站在那些顶着光环的人群里,像个不穿衣服的猿猴。
“我虽然一直装作不在意,”他说,“但也会暗自设想,若自己不存在那种天生的缺陷,那么自己的生活该有怎样的模样。那个可能性里,也许有一个版本的我,正在做着我这辈子都无法触碰的事。”
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可笑的装饰,但缺少了那个环,对我便意味着自己只能被困在这具沉重的肉身中,无法跃入光怪陆离的世界,徒留数不清的遗憾......“
听完,我皱起眉头。
什么叫“他那个年代”?这家伙明明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十几岁。
什么幻宇宙,什么猿猴?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本以为他只是个有些怪癖的年轻研究员,但此刻,我为何产生一种好像正在和某个从另一个时代流落至此的人交谈的错觉。
我立刻推翻了这个念头。
“即使是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也对你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感到厌烦了。”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伤感回忆
“我不管你那个年代的同学是不是都顶着这种滑稽的盘子!柏修斯,给我动作轻点!”
“这里是佛罗伦萨最高级别的国际医学峰会,不是你家的变装舞会。”
我说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而且它太亮了,一直反光,这样让我怎么看清瓦勒流斯的演讲?。
柏修斯耸了耸肩。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们这个年代的人,”
“不仅封建,还不自知。更遗憾的是,总缺乏对美学的包容......算了,客随主便。”
随即,头顶的硬币“啪”的一声掉回他的掌心,消失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讲台。
这个家伙整天满嘴跑火车,我早已习以为常。
.......
瓦勒流斯继续说话,声音沉重而充满磁性:
“这种病,一旦接触到切伦科夫辐射蓝光,哪怕程度极低,病程也会开始急剧恶化。患者会开始出现幻听,幻视,甚至会认为身边出现一些不存在的人,甚至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与当前时代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下意识地瞥向旁边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的柏修斯。
不,这不一样。
我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我是世界顶级的病毒学家,我的理智和逻辑毫无破绽,我的大脑怎么可能感染那种荒谬的阮病毒。
柏修斯是真实存在的随行研究员,虽然他有点文盲,喜欢胡言乱语,但他绝不是幻觉。
这绝不一样。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另外,”瓦勒流斯的声音重新将我拉回来,“我们收到的报告远不止如此。”
“接下来,我要向各位展示的,是这种疾病被激活的第二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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