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随着健司断断续续的讲述,我勉强拼凑出了这两天在他身上发生的,'连环车祸'般的悲剧
不,或许用“生活的饱和式轰炸”来形容,会更加贴切
首先,是他赖以为生的饭碗,彻底碎了
随着'深海黑船'的降临,横须贺湾至今仍被划为一级军事禁区。军舰和巡逻艇取代了渔船和观光船,那片曾经承载着无数游客欢声笑语的蓝色田野,如今成了插满'禁止入内'标牌的死亡地带。
健司赖以生存的观光钓船业务自然彻底停摆。他的另一份兼职,山下公园的无人机表演,也因为紧张的局势和安全考量,被无限期叫停
对于一个背负着房租,水电,以及对未来的规划的年轻人来说,这无异于沉重的打击
倘说只是如此,那倒也不至于将一个乐天派的精神彻底摧毁
真正击碎他脊梁,是那个噩耗
事情的经过充满了黑色幽默般的讽刺,就像三流小说家为了推动剧情而硬凑的情节
昨天,中午十二点整,巨大的水球毫无征兆地悬浮在城市上空
横滨的海湾大桥上,惊慌失措的司机们疯狂踩下油门,试图逃离那片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海',结果造成了惨烈的连环追尾事故
佐藤大叔的妻子,当时正好就在桥上的一辆出租车里。
车祸
多处骨折
内脏出血
ICU
医院的催款单,像白色的催命符传来
横滨混乱的局势,导致所有的保险理赔业务全部冻结
佐藤大叔,那个一辈子都在和风浪搏斗的老人,彻底被生活逼到了绝境。但即便如此,他也没和健司说,或许是不想拖累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码头的渔船里面,还藏着一点准备用来养老的钱和颇为值钱的专业渔具
那是他最后的稻草
老头子大概是觉得,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夜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所以,他铤而走险,驾驶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潜入因禁航令而被封锁的禁区,去自己被扣押的渔船上,取回那些能救妻子命的'贵重私人物品'
若是平时,这或许只是一次会被处以罚款的违规操作
但在如今这个草木皆兵,所有士兵都神经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任何试图靠近'深海黑船'所在海域的未经许可的目标,都会被视为潜在的威胁。
当晚,海上自卫队巡逻机,在雷达上发现了一个“不明低空低速目标”
高度紧张下,飞行员没有确认,也没有喊话
然后,一枚警告性的曳光弹,拖着刺眼的红色尾迹,划破了漆黑的雨夜
※
“老头子胆子小......一辈子没见过那阵仗......”
健司把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大手里,声音越来越低:“受惊之下.....操作失误......小船狠狠撞上了防波堤......”
——船毁人亡
健司的叙述在这里中断,他不再言语,只是不停用手掌揉搓着自己的脸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健司极缓地抬起头,松开捂着脸的手,仰头灌了一大口清酒
“你说......”
他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捏扁的啤酒罐:
“佐藤大叔他......是被外星人杀死的吗?”
他问我,却又像在问自己,问这片无情下着雨的天空。问一个孩子才会问出的问题:在悲剧面前,试图寻找一个罪魁祸首的孩子
我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又能回应些什么?
说'是的,归根结底,如果深海黑船没有出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还是说'不,杀死他的是人类自己的恐惧和愚蠢,那个‘海怪’从头到尾,从未主动攻击过任何一个生命体。’
或者‘节哀顺变,生活还要继续,至少你还活着,还有希望'?
但这些话,就像墓碑上的悼词,是说给活人听的
面对极致的,濒临死亡的痛苦。任何语言显得苍白,甚至......是一种残忍的侮辱
“他不是。”
没等我组织好任何语言,他就自问自答了,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道玻璃碎裂般刺耳的笑声:“他不是......”
“那个'深海黑船',甚至没动一根手指头......它只是悬在那里
他顿住了,眼神望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晕,
“而我们......却因为恐惧,因为混乱,因为未知,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砰的一声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食指扣下
“我们就不停地......不停地把自己的同胞杀死,彼此相害。”
他无力地垂下手,被捏得不成样子的酒罐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然后叮叮当当地滚进长椅下的积水里,顺着雨水的涟漪,孤独漂浮着
.......
失业,失恋,以及丧亲
这三重打击,像是约好了一同登门的恶客,在短短几天,蛮横地闯入这个年轻人的生活
命运这东西,要想摧毁一个人,从来不屑于单打独斗。它们成群结队地来,用最粗暴的方式破门而入,然后把你的房子搅得天翻地覆,留下一地无法收拾的狼藉,扬长而去
※
随着'嗡'的一声微弱震动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在这昏暗的雨夜格外刺眼
屏保照片里,佐仓小夜正指着因无人机坠落而狼狈不堪的健司,笑得毫无顾忌
而健司自己,则是揪着头发,一副灵魂被抽走了似的滑稽模样
健司将它握在掌心,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小夜的脸庞,与其说是在触摸,不如说是在凭吊
“那时候......多好啊。”
“......我还有工作,有大叔,有小夜......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雨水不停地打在手机屏幕上,水滴汇聚,滑落,让小夜那灿烂的笑容看起来扭曲而模糊,隔着一层厚厚的,遥远的泪水,让往日影像化作一轮再也捞不起的井中月亮
“而现在......”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下方轻轻一滑,屏幕切换,不再是那张定格了幸福瞬间的照片,而是一个社交媒体界面
最新的动态是他自己发的,上面只有一行黑色的字:
【世界完蛋了,我也一样】
“现在我搞砸了一切。工作没了,我气走了小夜,连唯一的亲人也因为我的无能而死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我这种人......就是垃圾......”
“我是个垃圾,柏修斯,我就是个垃圾......”
说完,健司重新抓起身边另一个未开封的酒罐,用牙齿咬开拉环,猛地朝嘴里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痛苦地弯下腰,剧烈咳嗽,像是正有一只雨中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而咳着咳着,他的声音就变成了干呕,最后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夹杂了一位男人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怆的呜咽
我也感到一阵窒息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那阵令人心悸的哭声终于停息了些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无助漂浮着的空罐,脸上忽然平静地笑了:
“我就是这水里的垃圾,随波逐流而已,连沉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在漩涡中无休止地打转,没有任何用处。”
之后,他不再说话
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雨水将他从里到外浇个通透,把他的生活,把他的世界,他所珍视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如废纸般泡烂,汇入脚下肮脏的积水中
我就这样听着,看着
面对这种剧情,按照自己惯常的作风,我最多对角色的悲欢离合报以两分钟的礼节性同情
然后心安理得地吃着爆米花,一边期待下一个更刺激,更离奇的转折
毕竟,这只是一本书:
悲剧都是为了铺垫高潮,牺牲都是为了激发成长,痛苦是为了让救赎显得更加甘甜
这些套路,这些叙事结构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但此刻,这场冰冷的雨,似乎也淋湿了我的灵魂。
那种湿冷的触感太过真实,让我产生一种自己也被困在这场永不停歇的雨中的幻觉
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悲伤,是如此浓烈……不是隔着书页,几行文字的轻飘飘描述
而是一个我所认识的,活生生的人,在他心灵的残恒废墟上,发出一声最无助,最破碎的哀鸣
这哀鸣在雨水中打了个转,没有消散,而是吸足了全部的湿气,化作了一艘沉船。直挺挺地落在我的胸口,让我再难呼吸
我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吗?
不,我一无所知
但有一点我清楚,如果写出这本小说的作者正站在我面前,我会忍不住给他一拳
他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这太不公平了
佐藤大叔不该死,他只是一个想在风暴中为家人多筹集一点医药费的普通老人
健司不该承受这些,他只是想和心爱的女孩一起,买一艘快艇,在夏天的海风里放声大笑而已
这些愿望如此渺小,却被一只看不见的笔,轻而易举地抹杀了
这一刻,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回到那个夜晚,伸出手把那颗多管闲事的曳光弹挡住,塞回发射者的屁股里;我要让佐藤大叔的船只是擦过防波堤,让他有惊无险地拿到钱,救回妻子;我要回到几天前的餐桌上,用胶带捂住健司那张迟钝的嘴,让他和小夜好好吃完那顿晚饭;我要把那个悬在横须贺湾,装腔作势的'深海黑船'像个皮球一样踹回外太空,让它永远不要出现
我更想要,让这场该死的雨,停一停。哪怕只有一瞬间
可我不能
......我不能
我坐在这里,听着他的哭诉,看着他的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连掏出一张纸巾都做不到
我第一次为自己无法干涉剧情,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为什么,世界一定要创造那么多无可挽回的悲剧?
只是为了让故事'好看'吗?
只是为了所谓的‘人物弧光’吗?
“如果我是作者,那我绝对不会这么写。”
在滂沱的雨幕,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
就在这时,雨似乎真的变小了。
不,不是雨变小了
是有人为他挡住了雨
一把黑色的雨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健司的头顶,为他隔开了一方小小的,没有刺骨寒雨的世界。
我抬起头,顺着伞柄望去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雨衣的帽檐下,是苍白的脸。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不听话的贴在她额头和嘴唇上,一看就是冒雨匆忙跑过来的
是佐仓小夜
健司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脸颊,滴进他张开的嘴里:
“小.....夜?”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实,还是一个被酒精和悲伤催生出的幻觉:
“你也来看我笑话了吗?”
小夜没有回答他的蠢话,将伞柄往他那边又倾斜了几分。低着腰,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块厚实的,看起来很温暖的毛毯,不由分说地裹在健司湿透的肩膀上
“....笨蛋。”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就是这两个字
让健司构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像个在暴风雨中迷路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家门口的孩子,死死抓住了小夜的衣角,放声大哭:
“对不起......小夜,对不起......”
“我搞砸了,我什么都搞砸了......
“佐藤大叔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买不起快艇,我也买不起你要的海景公寓......
“我甚至连让你开心都做不到......那天在饭桌上....我没用,我就是个混蛋......我配不上你......”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自己的不堪,自己的失败,自己的罪责,像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小夜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忏悔,没有插话,没有打断,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抱住了健司那湿透了的头,靠在自己平坦的腹部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滑落,形成一圈透明的帘幕,将我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都不是你的错。”
小夜说得很慢,像是在安抚他,又像在说服自己:
“真的......”
“不是你的错。”
这一刻,小小的黑色穹顶之下,世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久久的拥抱
或许,当天空塌下来的时候,人们真正需要的,不是能把天顶回去的超级英雄,也不是什么滔滔不绝的人生哲理,而只是一把伞,和一个不会问'为什么'的拥抱
当健司的哭声渐渐平息,转为低低的抽噎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佐藤大叔......他只是想去拿点东西换钱。他只是想给婶婶凑手术费啊......”
他狠狠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膝盖,控诉着:
“自从那个'深海黑船'出现之后,一切事都乱了套,所有人都疯了,如果不是它想要什么破烂'遗物'的话,大叔就不会.......就不会.......”
“......这一切,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事啊?”
听到这些话,小夜抱着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健司。”
健司伸出手,试图胡乱地擦去小夜脸上的雨水,却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道什么歉。”
“这又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那些把我们当成掌中粘土一样,随意摆弄的外星怪物。”
当健司发现自己的手沾满了污泥和酒渍,反而把那张漂亮的脸蛋弄得更糟时,笨拙地停在半空
小夜抢先一步,反握住了他脏兮兮的手
“或许......”
她将健司的手牵得更紧了些,说:
“只要把想要的东西还给它,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起来?”
听到这话,健司摇了摇头,惨笑一声:
“如果把东西还给它,它能把大叔还给我们吗?”
“它不会的,它只是在玩弄我们。就像昨天那个水球,就那么悬在那里吓唬我们,然后又突然消失,它一定很享受吧,看着我们像虫子惊慌失措地乱跑!它....”
健司越说越激动,甚至挥舞手臂,雨水四溅,当他对上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时,却瞬间泄了气。他仰头,眼神充满了溺水般的,哀求般的依赖:
“小夜,答应我,别离开我。”
“我现在......只剩下你了。”
小夜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
许久,她吐出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像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又像是放弃了艰难的抵抗:
“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
小夜重新睁开眼,声音彻底平静下来:
“或许像你所说,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或许我们就会像路边的灰尘一样,被一场更大的风暴吹散,谁也不记得谁。但是,健司....”
“雨停之前,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雨停之前,你不会放开我的手.....”
健司喃喃重复着
他们再没有说话,待在随时可能被狂风掀翻的那把黑伞之下,静静地相拥
……
我站在一旁,转头看向远处。在公园昏黄的路灯光晕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横滨港
大海在黑暗中沉重地呼吸着,每一次潮汐的起伏,都像巨兽在睡梦中发出的鼾声,震颤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将人间那些无数渺小的悲欢离合,卷入它那无底的黑色梦境
“你们觉得这个世界快完蛋了,其实......可能只是个开始。”
感叹之后,我伸出手掌,试图接住一滴从伞沿滑落的雨水,却只能看着它毫无阻碍地穿过我的手心,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而未来,正像这场黑色的暴雨一样,冰冷,且深不可测
“至少今晚,你们还有彼此。”
我收回手,在心里默默地对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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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天第一卷即将完结,请假一日,认真打磨中///o>.<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