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的空气依旧沉寂,时钟滴答,没人说话。
为了维护岌岌可危的自尊,为了不让对话滑向更加不可控的深渊,我决定撒个小谎。
“......这算是在测试我的短期记忆,是否恶化了吗?“
“很有你的风格。”
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试图用漫不经心的语调,来掩盖底气的不足:
“刚才我还在想海怪吃薯条的事,脑子有点卡壳。”
“不过,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其实我根本没想起来,但气势不能输。
咨询师小姐的白色头壳微微倾斜,仿佛在审视一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猿猴。
“但我偏不说。”
半晌,我鼓着腮帮子,补了这一句,可以说是非常幼稚了。反应过来时,内心尴尬到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但是为了气势,还是强撑着吧。
“哦,是吗。”
她没有拆穿我,语气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如此回答:
“那么,那暂时略过这个话题吧,以后我们还有机会验证。”
虽然暂时逃过一劫,但在那道仿佛能击穿灵魂的视线,我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荡荡感。
于是,我将双手插进裤袋,将注意力强行投向窗外。
此时的禾离市,夕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天际线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各式反重力飞行器,就像纤细的金属蜻蜓,穿梭在高空楼宇之间。
更远处,一个虚拟偶像的投影正对着虚空歌唱,巨大的裙摆如星屑飘散。
这一幕,与我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我.....是不是曾站在这样的窗前,看着这样的景象。
是在褪色的梦里?还是在哪本书里?
在哪里呢?
就像被遗忘在阁楼角落的旧式放映机,在刺耳的噪音后,终于卡嗒一声,挂上了一卷尘封已久的胶片。
一段久远的回忆,如今忽而涌现。
※
那是2088年。
在这个所有人都能通过神经接口,进入“幻宇宙”进行学习,社交,生活的年代,我生来就是一名异类。
——晕幻症(Sim-Sickness)
则是医生给我的判决书。
我的大脑结构存在先天排异反应,无法兼容这项被誉为'人类第二次进化'的伟大科技。
每次尝试接驳,我都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臭袜子,开始眩晕,呕吐,甚至休克。
于是,我成了高科技时代的原始人,抱着早已被淘汰的纸质书,啃着那些被同龄人视作竹简的文字。
在他们看来,既格格不入,又滑稽可笑。
虽然通过超出常人的努力,我勉强跟上了全息教学中心的进度,甚至在某些‘复古’的领域,有过一些流传甚广的个人事迹与成就。
但我还是没有朋友。
我永远是人群中最突兀的那个影子,性格也因为长期的孤立而变得愈发封闭,像冰封了几个世纪的石头。
后来,因为某项被定性为'恶性事件'的冲突,我被强制退学。
紧接着,便是政府安排的,强制心理干预疗程。
.......
那天,在引导灯的指引下,穿过洁白得令人作呕的长廊。
最终停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我深吸一口气,
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个手里拿着全息终端,满嘴都是专业术语的老头子。
我预演了毕生最恶毒,最尖酸的语言,去攻击他的职业,他的发际线,他那自以为是的理论,以及这将我当作残次品排除在外的社会制度。
就抱着这种“打算大干一场”的心态,我一脚踹开了心理咨询室的门。
“如果你打算给我洗脑,我建议你省省......”
我的狠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时的咨询室布局和现在不太一样,显得更为空旷。
没有这么多绿植,幼稚的蜡笔画,也没有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一个身影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对着我。
怀里抱着一个......西瓜。
不是模型,是那种带着深绿色条纹的,真正的西瓜。
她像抱着一名初生的婴儿,指尖在瓜皮上轻轻抚摸,眼神专注,望着窗外与今日别无二致的,熔金般的夕阳。
听到我踹门而入的巨响,她转过头,动作有些迟缓,似乎还没从沉思中抽离出来。
“抱歉,现在的预约时间到了吗。”
当时的心理咨询师,似乎完全没有现在这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声音透着一股刚入行的青涩和茫然。
她对我踹门的举动毫无反应,只是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个西瓜,想要站起来,又觉得不妥,只好在地板上挪了挪身体。
然后指了下对面的沙发,对我说,“请坐。”
听到这话,我才反应过来。
政府竟派了一个刚入行的菜鸟来治疗我,这算什么,应付了事?走个过场?
我顿时不乐意了。
“既然是走程序,那就快点。”
于是,我双臂交叉在胸前,斜着眼看她,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刻薄尖锐:
“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然而,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西瓜,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
有些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西瓜放在茶几上。
最后才从旁边拿起一个数据板,低头看了一下。
“是柏修斯先.....”
“既然你看过我的档案,”
我没等她说完,就一屁股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毫不客气地把脚翘到了光洁的茶几上。
“就应该知道我是个疯子,是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
“还是说,你们这所谓的专业人士,都觉得靠几招过家家的把戏就能感化我?”
而今,回想起当时那副傲慢到惹人生厌的嘴脸,还是脸皮发烫,明明自己心底自卑得不像话,却偏偏要表现得张牙舞爪。
像一只刚受了伤的刺猬,为了保护柔软的腹部,会竖起全身所有的刺,假装最凶狠的捕食者。
哪怕这会让它看起来更加孤独和可笑。
但她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发怒。
而是向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似乎在犹豫什么,对我说:
“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也很理解你的反抗,柏修斯先生,你的内心其实.....”
“别装模作样了。”
我厌恶地挥了挥手,打断她: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可怜的孩子,由于生理缺陷导致的社会适应障碍’,把诸如此类的废话的屁话写进你的报告里,再打上“反社会人格,情感缺失,破坏冲动......”的标签,盖个章,你就可以去领你的薪水,我也可以滚回我该待的地方。”
“这才是正常的流程,对吧。”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她不再试图说些什么,只是抱起她的西瓜,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柏修斯先生,你觉得这夕阳像什么。”良久,她忽然开口。
“像死人的淤青。”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柏修斯先生,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砸烂所有活的,死的东西。”
“柏修斯先生,你想聊聊学校的事吗。”
“无可奉告。”
“柏修斯先生......”
她就像一个耐心的园丁,试图在一片盐碱地上种出玫瑰。
而我,就是那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把投来的善意全都反弹了回去。
接下来,她又用了很多方法,想要建立所谓的“咨访关系”
沙盘疗法,催眠疗法,自由联想......
而我不给予任何形式的配合。所有的回应大抵都可以归纳为“关我屁事”的各种委婉或不委婉的版本。
“你的治疗改变不了什么。”
在又一次失败的尝试后,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要真如此,那我柏修斯的灵魂也不值什么钱。”
“等到审查期一结束,我们再也不会见面。所以,放弃吧。”
我看着她无奈地垂下肩膀的样子,低头整理着那些几乎没用上的工具,心中竟有种扭曲的得意感。
看吧,没人能治好我,没人能理解我。我是独特的,我是不可救药的。
就在我几乎已经确信,下一次她就会忍无可忍,按响桌子下的警报,两个银白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就会把我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拖出去的时候。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走向墙角,从一个不起眼的盒子里,抽出一本书。
不是仿真电子屏,或者虚拟终端。
是真正的、纸质的书。在这个年代,这东西比古董还稀有。
“既然柏修斯先生觉得现实世界这么糟糕......”
心理咨询师抚摸着那本封面泛黄,边缘起了毛边的封面,声音忽然变了。
“那我们就不聊现实了。”
她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带着青涩的职业腔调。
而是变得温柔,沉静,仿佛窗外的夕阳,融化在了她的嗓音,顺着空气淌进我的耳朵。
“我来给你讲个童话故事。”
“哈?”
我莫名有些不爽: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
“听听看吧。”
她自顾自地坐下,翻开书页。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银白色头壳,镀上了一层橘红的边。
“是关于一只乌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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