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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信彻也,”
“请你再详细描述一次,当不明物体引发海面异变时,疾风号’船体所感受到的具体物理效应。”
会议室里,一位头发花白,职位显然是全场最高的老者开口了,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注意,我们需要精确的数据,而不是文学性的修辞。”
“是,长官.....”
源信警官显然也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再次打起精神,再次开始讲述:
“接到命令后,我立刻率领疾风号及另外七艘巡逻艇组成编队,前往目标海域,”
“当时疾风号距离目标大约三海里,按照指示,我们使用了国际公共频道,以英语、汉语、俄语等多种语言进行了广播,内容是警告与询问,但对方.....那个物体没有任何回应,我们继续靠近,当距离目标一海里时.......”
这已经是第五遍了,
我坐在房间里闲置的空椅上,双脚大喇喇地搭在会议桌的边缘。感觉自己都快要因为无聊而褪色了
我所处的这房间的墙壁是混凝土灰色,长方形的会议桌是深灰色,地毯是浅灰色,而围坐在桌前的这些西装革履的先生们,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灰
至于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说实话,这得从六个小时前讲起
'海怪'在展现了神迹般的一击后,再无动静
它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神祇,悬浮于横须贺湾的海面上,对人类后续的种种试探与喊话全都无动于衷
确认了这'不明物体'暂时不具备主动攻击意图,或者说,它对驱赶'苍蝇'毫无兴趣之后,
日本政府通过紧急会议讨论后,
便火速派出一架直升机将源信警官从海上接走,送进了位于防卫省地下的密闭会议室,
与此同时,一支装备更精良,人员更齐备的专门监测队伍接替了他的位置,带领编队对不明物体进行持续监测
源信彻也,这位最早与'神'对视的凡人,于是从一场风暴脱身,闯进了另一场风暴
一场由文书,报告,会议和无尽问询构成的官僚主义风暴
※
“海面的巨大凹陷,是由于某种我们前所未见的强引力场造成的吗?”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科学顾问的男人插话道
“无法确定,”
源信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但我个人认为,那和引力无关,那片海水......是凭空消失的。”
‘凭空消失’。
讲真,我喜欢这个词,它带着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诗意,
可惜,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似乎不这样觉得
“消失?“另一个肩膀宽得像头熊的男人皱起了眉头:
“源信,请注意你的用词。海水是蒸发了,还是被某种力量推开了?“
“都不是。“
源信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瞬间:
“没有漩涡,没有水流,就是......凭空消失,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区域,仿佛那处空间被橡皮擦抹走了,”
“那当时的引力读数和磁场呢,具体读数?”
角落的学者头也不抬的问道,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击着,仿佛想从虚无中敲出数据来
“当时所有电子设备都失灵了。我们无法.....”源信回答
“具体的失灵情况是怎样的?”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挥手打断了他,开口:
“有任何前兆吗?比如电流声,或者电火花。是所有设备,还是部分?是瞬间失灵,还是有延迟?”
“没有,长官,真的毫无征兆,在进入那片灰白色雾气的瞬间,所有仪表盘的指针都归于零位,屏幕一片漆黑。”
“你提到了'灰白色雾气',”
又一个像是来自卫生部门的官员推了推眼镜:
“那雾气的密度如何?能见度是多少?有没有特殊的气味?或者......体感上的异常?比如呼吸困难、皮肤刺痛。”
“密度很大,进去后能见度不足十米。没有特殊气味。至于体感......”
源信警官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某种并不存在的感觉,最后只是简短地回答:
“没有任何体感。”
接下来的问题更是五花八门,越来越离谱
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脸上个个都写满了程序性的凝重,仿佛天塌下来有他们撑着。
然而,他们提出的问题却隔靴搔痒,透着一种精致却全然无用的'实用主义'
“那么,你个人对该物体的行为动机有何推断?是警告、示威,还是无意识的举动?“
“源信警官,当看到那个物体时,你的主观感受是什么?”
“它对我们的多语言广播完全没有反应,是否可以初步判断它不具备我们所能理解的智慧?“
“根据它的表现,估算需要多大当量的军事武器才能对其造成有效打击?“
当时我无聊得快要睡着了,但听到关于军事打击的话题时,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群人类精英,面对一个能瞬间抽干一片海洋的存在,脑子里想的不是敬畏,不是沟通,而是如何用他们的可笑的爆炸物去计算出'消灭它的可能性'。
这场景,让我觉得自己在看一群蚂蚁正在激烈讨论,如何用它们的上颚扳倒一座山,甚至认真地分析山体的岩石构成,计算需要多少只蚂蚁,耗费多少个工作日
而且这类问题还不少
.......
我们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间就在这种隔靴搔痒的问询,和令人昏昏欲睡的重复中度过
这群人问遍了当时的风速,浪高,设备失灵的具体时长,甚至连源信警官当时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都成了盘问的对象
我感觉我的耐心如同一根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彻底失去了弹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这位身经百战的老警官,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我看到他的眼神都开始失去焦点,显然是有些注意力涣散了,还在在机械地回答着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的问题
据说,待会儿他还要在线上跟联合国安理会的成员进行汇报,然后参加各种跨部门的紧急会议并作各种汇报。
天可怜见,我不禁感慨,他要在这种文书和形式主义的地狱中煎熬多久啊?
罢了罢了,我这种没什么头脑的一般人,在这里也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
这个故事的核心矛盾,显然已经不在这间会议室里
与其在这里等他们耗尽心力,也吵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如先去外面透透气,回来再找机会向源信警官询问结论
打定主意,我从要将我融为一体的椅子上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发出一连串令人愉悦的'噼啪'声。
然后,我大摇大摆地从那些激烈讨论,眉头紧锁的高层官员面前路过,
他们依旧神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战略威慑窗口期”、“多边协作框架”“舆论控制方案”之类的话题
然后,我后退几步,一个轻巧的助跑,随即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桌子中央
然后蹲下身,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环视四周
那些西装革履的先生们,无人察觉到他们的那张会议桌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们的视线穿透我的身体,依旧聚焦在面前的报告和彼此那张写满国事为重的脸上
我从口袋里拈起那张属于藤井健司的角色卡,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像拈着一枚待发飞镖般将其夹住,将它对准天花板上那盏毫无特点的吊灯
随后,我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调,
对着这满屋子的大人物们,念出了那句:
“浮世如书,我为读客。”
........
一阵熟悉的失重感过后,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一间温馨的出租屋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织物柔软剂的香气,与刚才会议室里那陈腐的空调风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健司正坐旁边的沙发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哟。晚上好”
我打了个招呼,把自己往柔软的沙发里陷了陷。心想,这可比那个会议室的破椅子舒服多了。而且这个空位真不错,不大不小,像是特意为我留的
“啊,柏修斯,是你啊。”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失焦,但还是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怎么样啊你今天,有触发什么新剧情吗?”我随口问道
他似乎心情不佳,茫然地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剧情.....
说罢,他继续滑动着手机屏幕。上面满是关于那'横须贺湾不明物体'的新闻推送
“非要说的话,这几天观光钓船的生意应该是黄了。说不定,我马上就要变成一名光荣的失业青年了呢?”
他虽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苦涩却怎么也藏不住,
看见他一副相当消沉的模样,我心想:
不就是个长相有些离经叛道的一只海怪吗,怎么,难道它还会长出嘴来,把你的激情和梦想一口吞掉不成
居然会被没发生的事情打击成这样,这家伙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未免太弱了吧。着实令我难以理解
这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小夜提着几个空空的环保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和无奈。
“全空了......”
她把环保袋往玄关一扔,抱怨道:
“不只是我们楼下的便利店,我跑了三条街,附近所有的便利店和超市,货架全都空了,每一家都是这样。卫生纸,矿泉水,方便面......所有人都跟疯了似的在抢购东西,真是的…”
健司闻言,从屏幕上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关系,我刚联系永泽了,那家伙你知道的,末日生存狂,早就通过一些奇奇怪怪的渠道囤积了足够活到下个世纪的应急物资。他说会匀一些给我们。”
“还有,佐藤大叔也打了电话来,说他那边渔船的存货还很足,让我们不用担心吃的。”
听到这话,小夜才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呼,那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脱掉脚上的鞋子,然后径直走向沙发旁,然后对着正在沉思的我......
一屁股坐了下来
“噗。”
小夜这突如其来的一坐,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游戏里出现了建模重叠的NPC,被另一个角色用摇杆穿了过去,然后被系统强制地弹了出来。
我整个人'嗖'地一下就从沙发摔到了地板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屁股,虽然身为书中幽灵,并不会真的摔疼,但这种被无视,被当成'Q弹果冻'的感觉,着实有些小小的不满
我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毫不知情地,坐在'我'的专属位置上的小夜,暗自心想:
看在你观察不到我的份上,权且原谅你的无心之失。倘说以后还有机会选择你这张角色卡,我一定会想个办法报复回来的!
......比如在你煮的咖啡里偷偷放一勺小米辣什么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从墙角拖来一个小小的,大概是用来垫脚的板凳,坐在他们脚边,像个被排挤的远房亲戚,继续我的剧情旁观:
“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小夜靠在健司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带着无奈的轻叹:
“早知道,之前就应该多做些准备的。”
此言一出,我差点没从我的小板凳上滑下去
心中腹诽道,早就提醒过你们灾难将至,还给你们提了逃离日本,投资避险的建议。结果你们前两天还在为是买摩托艇还是付公寓的首付而争论不休
唉,书中人的局限性啊.....
固然,我心底也十分明白,
书中角色的认知,是一面作者早就砌好的高墙,即便我喊破喉咙,声音也无法穿透,即便能偶尔在墙上涂鸦几笔,却终无法撼动其分毫
绝大部分试图干预剧情的举动,都会被无形的修正力抹平,到头来落得个无用功
所以我也无非通过自说自话,表达一下自己无端的不满,聊以自慰罢了
.....
不过......
我伸出手指,捻着卡片在指尖转了转,
心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能获得打破这第四面墙的力量,将这灰色的剧本,涂抹上我的色彩,那该会是何等有趣的场景?
我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
在我思绪开始畅想之际,
健司依旧心事重重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变幻。闪烁着他内心未言说的焦躁与不安
“还在看那个啊......”小夜依偎在他肩膀上说
“嗯。”健司应了一声,注意力还放在手机上,“消息太多了,真真假假,完全分不清楚。”
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冰箱压缩机在角落里发出单调的嗡鸣,仿佛为这个世界的剧变进行乏味的伴奏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噗嗤一笑。
她坐直了身体,带着古怪的兴奋语气,对健司说:
“不过......阿健,拜那个不明物体所赐,我好像要火了。”
“啊?”健司闻言,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她没有多言,从健司手里拿过手机,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重新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嘛。”
我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手机屏幕上是全球最大的视频网站,此时首页赫然推荐着一个视频,而那个缩略图,正是从海景咖啡店窗户望出去的,那颗悬浮于海天之间的,不祥的黑色太阳
该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四千万,并且还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持续增长着。发布者的ID是'Sayo_Sakura'
顺着小夜的眼神示意,健司点开了视频
一开始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对准的是一杯拉花精致的拿铁,背景是海景咖啡店内的木制装潢。
紧接着,小夜轻快的声音响起,她俏皮地探入镜头,挥了挥手
“嗨,下午好,我是佐仓小夜,今天店里难得没有客人,正好来给大家拍点想看的。”
“哼哼,没错,就是如何在家完成手冲.....”
‘咖啡’二字还未完全落下,镜头如同癫痫发作一样剧震,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小夜下意识地稳住了手机,并将镜头转向了窗外
下一刻,蔚蓝的海平面上,在晴朗得近乎残酷的天空下,伴随着一缕缕翻涌的灰色雾气,一个巨大,漆黑,宛如深渊之日的完美球体,正缓缓从海底漩涡升起
由于光线充足,咖啡店视野极为开阔,加上手机本身极高的像素,那恰到好处的拍摄角度,和清晰的对焦,所有偶然因素凑在一起,共同造就了这段影像——
全网第一段,也是迄今为止最清晰,最震撼,最有压迫感的'海怪登场'影像
视频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黑色球体表面的诡异翻滚,看到它周围环绕的紫色颗粒物,甚至能看到它下方,那片被凭空抽空,形成巨大凹陷的海面
没有添加任何配乐,只有呼啸的海风声,远处人群隐约的尖叫声,以及小夜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但这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远比加了特效的灾难电影,都要强烈
视频只有短短的两分多钟,但健司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放下手机,没有去关心那天文数字般的播放量,没有对'黑色太阳'发表任何评论,
只是转过头,眼神充满溢出来的担忧,紧紧看着自己的女友
''小夜,当时你.....
.....一定吓坏了吧?''
他没有问视频是怎么拍的,没有问为什么会火,他只关心她
小夜怔了一下,随即展开笑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嗨,还好啦,是有点突然。”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不过说真的,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害怕。”
“疏散的时候呢?”健司追问道:
“那么混乱,当时有没有受伤?那些人有没有撞到你?”
他仔细地端详着小夜的脸,伸出右手,试图检查伤口
“我真的没事,健司。”
小夜的声音软了下来,她反手握住健司的手,在脸上蹭了蹭,
“我躲在吧台下面,很安全的。”
......
经过在三确认,她确实安然无恙,健司那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拉入怀中
小夜被这个拥抱的力度惊得“呀”了一下,双手悬在半空,无从安放
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一只手轻轻落在健司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大型犬类。
然后用闷闷的声音描述着当时的情况:
“......当时所有人都往外跑,街上乱糟糟的,只听见各种尖叫声,还有人撞碎了玻璃......“
“......我看见有个女生在人群里摔倒了,鞋子都掉了,不知道有没有被后面的人踩到.....”
“......我就躲在吧台下面了,等外面安全,才跟着海上保卫厅的人一起出来......”
“.....当时就在想,你在船上,离得那么近,情况肯定比我危险......“
“.....走出封锁区的时候,我看见了蓝色的担架,上面盖着白布.....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家人的名字,那种声音......”
“.....阿健.....我真的好害怕。”
健司没有回应,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我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本该是情侣间寻常的光景,我却像是在冬夜隔着结霜的窗,窥视着别人家中温暖壁炉
那炉火的橘红光芒是那么的明亮,暖意却不可及,唯一能触碰到的玻璃是冰冷刺骨,一股强烈的疏离感裹着怅然涌上来
.....被异性这样用尽全力地拥抱,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我绞尽脑汁地思索,明明是随处可见的故事桥段,却发现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篇章
为何,每次看到这种景象时,自己会无端地生出'想要被人紧紧抱住'的念头
这么想着,胸口那颗心脏莫名变成了一块被遗弃在阴雨街巷的陈旧海绵,听不到清晰有力的搏动,只剩下浑浊污水被挤压时发出的'咕啾'声
不疼,却让人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与潮湿
我的念头止不住延申,倘若说,
我真的能被某个人,无论是谁,用尽全力紧紧地拥抱我一次,是不是那些一直积攒在身体深处无从排谴,那些湿漉漉的的东西,就能被轻轻地挤出来一点?
有那么一次就好
有一次,也好
.......
真是软弱可耻的情绪。还是赶快把这种念头掐掉为妙,说出去绝对会被人嘲笑的
※
二人相拥了许久,出租屋内的空气,一时间变得温情脉脉,又带着一阵灾难过后的悲戚
就在我以为这段氛围会持续到长夜将明,海枯石烂的时候
小夜却冷不丁地开了口
“......骗你的。”
说完,她陡然地从健司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一副沾沾自喜的狡黠模样:
“上当了吧,我是谁,临危不乱的佐仓小夜,怎么可能会被那种场面吓到,”
她大概是觉得刚才的气氛过于沉重,端起手机屏幕,一边单手叉腰,邀功似的说:
“不过我也很厉害吧,居然把这历史性的瞬间给记录下来了。”
“是,你最厉害。”
健司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润,
随即语气认真严肃起来:
“但小夜,你听好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什么都别管,先逃生,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我.......”他用拳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别忘了,我可是‘横滨海的幸运之子’”
.
.......
总而言之,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那份令人溺毙的沉重感也悄然褪去
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头靠着头,重新打开了那个视频,开始浏览爆火的评论区
虽说从墙角拖来的小板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生疼,但这不能影响我坐在上面,伸长脖子,光明正大地偷看他们的屏幕
这么一会儿功夫,视频的播放量又飙升了六百万,右侧的滚动条小得像一粒芝麻,各种评论以每秒数千条的速度刷新着,挤满了惊叹,恐惧,和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想
“哦,神圣的狗屎啊!这东西居然不是 Sora生成?!“
“是真的,我当时就在横滨,吓得腿都软了!“
“拍摄者还活着吗?为你祈祷!爱来自巴基斯坦,“
“这绝对是外星人的母舰,准备入侵地球了。”
“日本又要沉没了,快跑啊。”
“啊,斯巴拉西~~那种混沌,无序,又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简直就是宇宙意志的具象化......”
“谢邀,人在纽约,不敢出门,万一哈德逊河里也爬出来一个怎么办?”
当然,也有更多的评论,竟奇特的集中在视频拍摄者,佐仓小夜身上
“拍摄者的声音好好听啊,光是听呼吸声就能吃下三碗白米饭了。”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稳住镜头,这是何等的心理素质,respect”
“Sayo酱长得真可爱。那件淡黄色的毛衣也好适合她,简直是我失散多年的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是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吗![emoji-流汗吐舌脸]*n”
“就一般吧,勉强可以成为我老婆。”
更有甚者,对网上第一个发布如此清晰影像的人,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他们开始将小夜神化,称她为'Sayo女神',在评论区留下大段大段宗教狂热般的文字
“哦~Soya女神,这个时间点特意等在咖啡馆里,为我们揭示了末日的真相!何等伟大之举,赞美您“
“Sayo女神在灾难降临前一刻,还在平静地为大家录制咖啡教程,这是何等的从容与慈悲。她是在告诉我们,无论末日何时到来,都不要放弃对生活的热爱。”
“追随女神的指引![emoji-升天]“
“Soya就像一个先知,为我们揭开了新时代的序幕!”
“笑死,从今天起,我就是‘Sayo神教’的忠实信徒。”
“赞美Soya女神(双手合十)”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在末日降临前,那杯拿铁的拉花很漂亮吗?求补上教程!”
......
''你看这些人,也太夸张了吧。''
小夜看着那些留言,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Soya女神',我就是碰巧......只是碰巧拍到了而已......''
健司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将视频暂停。冷不丁吐出一句富有哲理的话:
“在这个时代,想要成为神,碰巧就够了。”
小夜茫然地眨了眨眼,没能立刻理解他话里的深意,就像一只无法理解人类为何要上班的猫
随后,健司将手机屏幕熄灭,放在茶几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看向身边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一无所知的女友:
“当今社会,互联网信息传播的速度,是指数级爆炸的,第一个,就意味着一切。”
“作为第一个向全世界发布'深海黑船'清晰影像的人,你会被如何看待,会被推向怎样的高度,已经由不得你自己了。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不断扩散,不断膨胀的同心圆:
“人们根本不会在乎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只在乎,你是'第一个'。”
“于是,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讨论,都会从你这里开始。”
健司的语气异常沉静,沉静得让我感到陌生。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思考了?海怪的到来不仅击碎了日常,也强行将某种成熟与沉重注入了他的灵魂不成?
“小夜,你马上就要比任何明星都要出名了。”
“诶?会......会吗。”
“会,而且会更夸张。”健司的语气极其笃定,身体前倾,轻轻握住小夜放在沙发上的手,摩挲着说:
“那些网民,会像工蚁一样,自发地把你的名字,你的形象传播到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制作成‘赛博琥珀’。紧接着,各种自媒体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想要挖掘你的过去,甚至编造你的一切,然后贩卖给好奇的路人观众。政府部门可能也会联系你,希望你能配合,进行各种舆论宣传。”
“那这么说,”小夜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有所思道:“我们岂不是会有很多钱了?”
“或许吧。”健司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忧虑:
“但随之而来的,可能还有很多麻烦。”
......
我暗自点头,这家伙经受离奇事件的冲击后,不仅学会思考了,还居然开始长出大脑组织了,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心不死,道不生',或者说'创伤后应激成长'?
这番道理,即便放在我生活的那个信息更加芜杂的时代,也同样适用
我听闻过诸多事迹:由于信息传播快得超乎想象,原先默默无闻,走在街上甚至不会被多看一眼的人,因为一张照片,一句无心的话,一个偶然的举动,在一夜之间被上亿人所熟知
接着他们会被推上神坛,被崇拜,被解读,被赋予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意义
——然而,名声是一袭华美的袍子,起初温暖,实际沾满无数虱虫
据我所知,这些'幸运儿'之后的生活似乎并不美好,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将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会被无数人拿着放大镜分析,曲解,成为八卦谈资
他们被全世界的目光牢牢网住,不能再随心所欲地说话,不能再自由自在地生活,变成一只无法呼吸的鱼,在溺毙的空气中,拼命地吐着泡泡,去扮演别人眼中的那个完美幻影
到头来,一身鲜活的骨与肉都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供人消费,空洞的符号,失去了成为'自己'的资格
但凡事也有例外,极少部分人,由于本身就有过人的潜质和德行,借着命运赠予的礼物,一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人物。比如我们国家那位伟大的李女士......
......呃,有点过于跑题了,此事暂且不提罢
※
我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无端的思绪甩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
总而言之,佐仓小夜即将被时代的浪潮推上神坛,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那这从天而降的声望,就是她的角色卡星级更高的原因吗?
倘说如此,那倒也说得通
毕竟,从我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小夜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罢了,
而健司和那位老成持重的源信警官,他们一个拥有直面危险的敏锐反应与行动力,一个则具备沉淀了数十年的经验与智慧,却都只是一星角色
所以卡片的星级评定,并非基于人物的内在特质,而是声望和影响力之类的?
不,我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虚构故事里的名望,只是作者随意就能设定好的泡沫,再大的影响力,无非是敲下几行字的功夫,如果这是主要因素,未免也太廉价了
那会是什么?难道是......剧情里的‘权重’?
我的思绪开始发散。因为这从天而降的声望,小夜的人生轨迹会被强行扭转,迎来她身份的巨大转变
她被政府注意到,凭借着巨大的网络影响力,成为安抚民心的形象代言人,甚至偶像
然后,在与官方的接触中,她得以触及事件的内幕,认识更多身居高位的人物,从而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那样,触发一连串更加精彩壮阔的剧情?
还是说,事情并没有这么复杂,或许小夜身上还隐藏着其他与'海怪'相关的秘密
正是这个我所不知道的秘密,将成为后续故事的核心,成为某种能够对抗灾难的关键线索?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张角色卡,思绪再一次纷飞又重组。
.......
就在我沉思之际,手机屏幕上,油管上的推送广告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小夜拿过手机一看,发现是个跳转链接,随手叉掉,而小夜发现视频底下的评论区里,这个链接竟也在被疯狂转发
这下,小夜倒是产生了好奇心。
“会是病毒网站吗?”健司在一旁问
“应该不会吧,这可是在油管的官方评论区,审核应该很严的。”小夜说:
“......更像是有人花大价钱进行推流的广告。”
说罢,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一点。
我心里无端生出一阵莫名的期待,莫不是那种老套的外挂网站,注册后就能获得一个什么系统,从此杀伐果断,奇遇不断,踏上人生巅峰?
或者,点进去的下一秒,二人会被吸进屏幕,穿到异世界,将代表四位慈父正神的意志,去讨伐一位坐在邪恶马桶上的金色大只佬?
总不能是回答'Yes'就会被选中,成为魔法少女的弹窗吧?
结果,屏幕上一个制作精致的网页弹了出来:
''独家内幕!前自卫队情报官,三上源,为你解密'深海黑船'的真相!''
原来只是广告。
封面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消瘦,看起来颇为精明的男人,正站在某个军事基地的背景前,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小夜在屏幕划拉了两下,发现这篇文章的大部分内容都被隐藏了,只有开头一段极具煽动性的引言,充满了'惊天秘密','高层内幕'‘“人类文明的十字路口“''政府绝不会告诉你的真相''’之类的字眼
引言的末尾则是一个付费按钮——阅读全文,盛惠5000日元
“要买吗?”小夜转头询问健司的意见
健司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跳出来说自己有'独家内幕'的,十有八九都是骗子。利用人们的恐慌和焦虑来赚钱罢了
小夜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还是嘀咕了一句:“还挺像回事的,万一呢......”
健司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指了指最底部的评论区
小夜心领神会,将页面往下翻了翻。
出乎意料的是,评论区里竟然是一片叫好之声。
“感谢三上先生的分析!看完之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原来真相是这样!太可怕了!”
“这5000日元花得太值了!强烈推荐!不看后悔一辈子!”
“三上先生才是日本的良心!”
“感谢三上先生,现在我终于不那么害怕了。”
所有的评论都惊人地相似,言辞恳切,但绝口不提文章的具体内容。而在这些千篇一律的好评中,夹杂着几条不知情的路人急切的追问,
“所以到底是什么真相啊?好想知道,”
“有没有氪金后的大佬能透露一点点内容啊?求求了!”
“5000块......够我吃两顿好的了,到底值不值得啊?[emoji-思索]”
那焦急而又茫然的模样,与周围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滑稽。
.......
“原来是想趁机捞一笔的骗子。”小夜撇了撇嘴:''.....真会赚钱,在这种时候。''
“总会有人上当的”健司笑了,“灾难财。”
我也暗自觉得好笑。
人类这种生物,即便是在世界末日的前夕,也依然不忘投机倒把,收割自己的同类。
这种坚韧不拔的资本主义精神,真是叫人佩服
不过,三上源......?
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在序幕里选取角色卡的时候,这张卡片就混在其中。
当时,人物介绍是这么写的:
【…他深知流量就是金钱,对所谓的'理想'和'正义'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世界不过是一场巨大的,可供交易的闹剧。】
现在看来,这段文字描述倒是恰如其分。这种趁火打劫的行径,倒是像他会干出来的事。作者在人物设定上倒是没有偷懒
小夜最终还是明智地关掉了那个诈骗嫌疑浓厚的网页,很快一个新的疑问又像水藻一样,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侧过头,看了看健司,问道
“说起来,阿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官方的称呼一直是'位于横须贺湾的不明物体',对吧?
但是......为什么网上的大家,都叫它'深海黑船'呢?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船啊。”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所困惑的
是啊,为什么?
叫它'黑日',我能理解。叫它'暗星',也合情合理
甚至叫它'黯幕','深渊之眼',都比这个称呼要贴切得多
但它从海里来,是一个表面翻滚着粘稠黑暗物质的球体,没有任何推进器或者船帆之类的结构,与任何人类已知的航行工具都没有丝毫共同之处,为何偏偏被冠以‘船’之名?
这个称号莫名其妙,却又约定俗成一般,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网络
其中,莫不是有什么我尚未知晓的典故?
健司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像是组织措辞,也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过了会,他重新看向小夜,说:
“今天我带游客去的地方,横须贺湾,在一百多年前,曾经发生过一件......彻底改变了我们国家命运的大事”
“历史上,称之为'黑船'事件。”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城市,越过了重重的历史迷雾,落在那片被彻底封锁的海域之上
“1853年7月8日,美国海军准将玛修·佩里,率领着一支由四艘黑色的铁甲船组成的舰队,突然出现在江户湾的入口,也就是今天的横须贺湾附近。”
小夜双手抱着膝盖,安静地聆听着,连我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佩里舰队的船身上,涂了防止海水腐蚀的黑色柏油,没有桅杆和桨帆,也能逆着风和海流航行。以烧炭为动力,在烟囱里冒着滚滚长龙般的黑烟。船身两侧有像水车一样转动的明轮,拍打水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这一切,对于当时的日本百姓而言,那样的景象,是无法理解的。
他比划了一下:那时,人们出海用的是木头做成的小帆船,叫'弁才船',只在风平浪静时挂起白帆,点上灯笼,才能在近海缓缓航行,除去船夫们辛苦摇动的橹,和大一点的舢板没什么区别
所以,当那四艘喷吐着黑烟,发出巨兽般轰鸣,这样庞大,如此怪异的黑船驶来时
“民众惊恐万分,以为那是妖魔的座驾,是凭空出现在海面的灾厄象征。“
“于是,幕府的武士们出征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弧度
他们穿着祖传,装饰华美的盔甲,腰间佩着天下最为锋利的武士刀,在岸边严阵以待,满怀着建功立业之志,准备重现祖辈故事的荣光——遇邪必伐,逢鬼必斩,要与这个来自海上的'妖魔',开启一场名留青史的决战。他们满怀自信——”
“.....直到,船舷一排排黑洞洞的舰炮,对准了他们”
他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下来,并没有继续讲述那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过程,但我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画面
那些坚信自己的刀刃可以斩断一切的武士,在看到那足以轻易将他们的城池夷平的重炮开火时,脸上会是何等错愕与绝望的表情,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器,甚至连触碰到敌人的机会都没有。就在一阵掀起冲天的泥土和火焰中,连人带甲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碎片
最终,或许会有一两个幸存下来的无名武士,在亲眼目睹了那不可理喻的景象后,会带着被扭断的刀刃,一路平静地回家,对着前来迎接的妻子和孩子笑了笑。然后在深夜,用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留下一句:
从今往后,武士的时代......落幕了
※
“最终,”健司的声音响起,将我从脑海如同拉扯过的棉絮一样飘忽的联想中拉了回来。
“这四艘黑船,凭借我们完全不可抗衡的武力,彻底改变了日本的历史。”
“随着《日美亲善条约》的被迫签订,二百多年闭关锁国的大门被强行撞开,一个旧时代被粗暴地终结,一个新的时代在屈辱和迷茫中被迫开启。”
健司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落回到眼前这个被巨大黑色球体所改变的世界。并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一百七十五年后,今天,7月8日。和佩里舰队到来的日子完全相同。同样是横须贺湾。同样是......巨大的,沉默的,无法理解的,带来无尽未知与恐惧的黑色怪物从海里出现,就像历史再度重来了一样。”
“大家才会不约而同地,叫它'深海黑船'
“它带给我们的感觉,就和 175年前的那些前辈一样。只是静静地浮在海面上,无声地宣告着......“
然后放下水杯,目光扫过我和小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习以为常的现代生活,彻底结束了。一个无法预测的时代,开始了”
听完这段故事,我暗暗消化着这一切
原来如此,'深海黑船'的称呼并非源于其外形,而是源于其象征意义。它是新时代的'佩里舰队',也是日本人又一次无法理解的强行叩关
不过……说实话,
对于这段历史,我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有浅薄的印象
那是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但并非在课堂上
在2090年,学校教育这种东西,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大部分的课程,都是在所谓的‘幻宇宙’里进行的,通过植入的脑机接口,以及对主观时间流速的任意篡改,知识可以像数据流一样,被高效地灌进学生的大脑,据说,一个普通人只需要花费不到俩三年的时间,就能学完从基础教育到博士阶段的所有知识
但遗憾的是,而我因为先天生理缺陷,无法接入那个绚烂的虚拟世界,只能在图书馆里翻读那些落满灰尘的纸质闲书打发时间
再后来,因为某些不足为道的原因,我被学校'劝退'了,自然,对于两百多年前的这段异国历史,我并没有系统的了解,只记得一些书中支离破碎的片段
而今,经由健司这么一番通俗易懂的讲述,我反倒感觉自己扎扎实实地学到了一点新知识。就好像一块遗失在角落的拼图,被恰好地放回了它应在的位置
能在这样一个虚构的故事世界里,补上自己一堂迟到多年的历史课,算是意外之喜
难不成,这才是心理咨询师小姐让我进入这本书的真正目的:
不仅是作为一场光怪陆离的'心理治疗'之旅,更是为我这个当年的差生,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补课?
我耸了耸肩,将这个滑稽至极的想法铲出脑海
怎么可能。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不过,另一个更深层次的疑问也产生了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如此惊人的一致性......倘说这两次“叩关”没有任何更深层次的原因,纯粹只是巧合,那倒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一百多年前的黑船,带来了枪炮,不平等条约,以及一个被迫卷入世界工业浪潮的近代日本
那么,这艘来自深海的‘黑船’上,又会载着些什么呢。是像当年一样,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国书,还是......宣告一切终结的判决书
.....等一下。我似乎有点太认真了。
我暗自嘲笑自己。
这终究只是一段被编纂出来的故事,又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作者大约是想借此来致敬那段风云变幻的历史时期吧,恰好挑选了这么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时间节点,
又或者,是在构思情节时,懒得想出新的创意,便直接挪用了历史作参考,仅此而已。
是我过度解读了。
※
沙发上的二人显然没有我这般复杂的思绪。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们一个捧着手机,一个端着平板电脑,漫无目的地在信息的洪流里浮沉了一阵。
此刻,互联网就像一个被大鱼搅得浑浊不堪的池塘,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浮游生物。
即便是我这种自诩见多识广的未来人,也看得叹为观止。
“这是末日,是拉莱耶的呼唤。”一个被置顶的热帖里,一位ID为'吾乃天命之人'的用户发布了图文并茂的分析,这位老兄显然是爱手艺的忠实信徒,他将那个'黑色太阳'的形态与克苏鲁神话中的描述逐一对比,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他昨晚刚和阿撒托斯喝过茶。
健司顺手点开了亚马逊的链接,果不其然,洛夫克拉夫特的全集已经如同坐上了火箭,飙升至畅销书榜首。旁边关联推荐的还有《海洋未解之谜》,《古代神话中的海怪》,《末日生存手册》等书籍,许多都已经显示'库存紧张'。一个围绕着焦虑与未知的新兴产业,在短短几小时内便悄然形成,其效率之高,说是资本主义的奇迹也不为过。
一位自称'民俗学博士'的博主也紧随其后,在某知名论坛发表大段文章,引经据典,用一些看上去很古老但八成是昨天才用茶水做旧的“古籍”照片,声称'深海黑船'的形象,与韩国古代文献中记载的某位司掌毁灭与重生的荒神完全吻合,并且还附上了一张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古画作为铁证
我凑过去瞥了一眼,那画上的东西与其说是神明,莫如说是一团被墨水不小心泼溅后,又被孩童胡乱涂抹了几笔的污渍。
网络上的闹剧还在不断升级。一些平日里靠着搞怪和无聊挑战吸引眼球的视频博主,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深谙哲学之道的专家。他们对着镜头,用一种掌握了宇宙终极奥秘的语气分析道:
“它不是来毁灭我们,是来‘升维’我们的“,“它是高维智慧的指引者,将带领我们人类文明,走向集体意识的飞升”,某个视频下方还东拼西凑地引用了《山海经》的段落和诺查丹玛斯的预言,竟也获得了数百万的点赞
更不必说,各种付费的'内幕消息'群组,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前有声称'前自卫队情报官',后有'NASA内部科学家'为你独家解密真相,入群费从五千日元到五万日元不等。里面的宣传语写得天花乱坠,仿佛进了群就能立刻洞悉天机,成为人类文明的执棋者,但用脚指甲想也知道,群里大概率只有胡言乱语和含糊其辞的新闻,以及一群互相欺骗的可怜虫。
在各种社交平台上,有人说是亚特兰蒂斯文明的复苏。有人说这是某种高等文明发射的探测器,就像我们往火星上扔好奇号一样。有人说是地心文明的先遣队,来考察地表空气质量的。更有人言之凿凿地宣布审判日已经到来,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行。而更多的普通人,则是在无尽的猜测和插科打诨中,释放着自己的不安。
我默默地把我的小板凳往后挪了挪。
深陷于这些喧嚣混乱的信息沼泽,会让人不禁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发高烧说胡话。
这对年轻的情侣,最初还饶有兴致地划动着屏幕,但很快,表情就从最初的惊奇,慢慢变为皱眉,到最后只剩下疲惫。
小夜最终还是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渗出了泪水。健司也放下了手机,显然,他被信息洪流冲刷得有些轻度脑雾。
“睡吧。”他说
电脑和所有的灯很快被关掉,房间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远处城市依旧不眠的微光,但那份灯火通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黑暗中,我依旧坐在那只从墙角拖来的小板凳上,像个在迷宫入口静静守卫的石像鬼,虽然守卫的既非财宝也非君王,而是一段不知将走向何方的故事。
※
第二天,由于生物钟作祟,健司起得大早,却无事可做。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穿戴整齐,准备骑着摩托,去横滨港迎接新一天的海风和游客了。
而今,他却只能穿t恤和短裤,像一个被抽去发条的锡兵,站在阳台上发愣,显得无所适从
我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外面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与往日的车水马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就好像整个城市都得了一场重感冒,无力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鼻音
没过多久,小夜也睡眼惺忪地起床了,靠在门框旁揉眼睛
“早上好,阿健......”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如同小猫爪子般的柔软。毛绒睡衣上印着一只打哈欠的仙子伊布,倒是十分应景
“咦,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健司叹了口气,说:“今天船是出不了海了。”
“官方已经公布消息,横滨湾以及周边海域,已经被划为一级军事禁区,所有民用船只一律禁航。”
“这样啊......”小夜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说,“...我今天,应该还得去店里上班。”
“去吧,不过要小心点。”
健司转过身,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现在可是'Sayo女神',油管上六千多万播放量。说不定走在路上都会被粉丝认出来要签名呢。”
小夜踮起脚,伸手理了理健司被海风吹惯了,此刻却因无所事事而显得有些塌陷的头发
“好,我会小心的。你呢?一天都待在家里吗?”
“我还能去哪儿?”健司耸了耸肩,“总不能去闯军事禁区吧。只能在家研究一下失业青年该如何再就业喽。”
“知道了,”小夜认真点了点头:“别一整天都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哦。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横滨海之子’”
“是‘横滨海的幸运之子’,而且
我哪有胡思乱想.....我只是.....只是,”
健司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半天说不出下文
“阿健,”
小夜的食指蜻蜓点水抵在他嘴唇,用仿佛能映照人心、穿透表象的平静眼睛看着他:
“别让自己停下来,好吗?”
这仿佛一句带有魔法的咒语,把健司控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小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某种混沌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好,我答应你。”他说。
说罢,健司像是才注意到似的,帮小夜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
“小夜,你也是,现在外面很乱,人心惶惶的。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知道啦,管家公。”小夜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回屋洗漱。
目送小夜换好衣服,像一只轻快的蝴蝶般出门后
房间里又只剩下健司,哦,对了,还有我这个不算人的存在
健司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笑容渐渐褪去,在踱了一会儿没必要的步后,他忽然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
“啪——”
很快,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然而,所有的频道,全是关于'横须贺湾不明物体'的专题报道,邀请来的专家们说着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废话,新闻部的政府发言人则说着一些模棱两可的安抚之词
他索然无味地关掉电视,拿起了游戏手柄,试着在格斗游戏里打了几局,却心不在焉,被人机选手揍得鼻青脸肿
他又丢掉手柄,起身去拿自己的钓具包,检查了一遍那些闪闪发亮的鱼钩和卷线器,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默默地拉上拉链,将它重新放回墙角
他又从桌上抽出一本摩托车维修手册,但只翻了两三页,又重重合上,丢在了一边
最后,索性瘫倒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发呆,仿佛那片平平无奇的白色涂料里,蕴藏着某种上天的启示
虽然我只想当个安静的读者,但这家伙的颓唐,未免有碍观瞻,即便没什么必要,我也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我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喂,你就打算这样发霉到天黑吗?”
健司像是才发现我的存在,茫然地抬起头:“啊?柏修斯......你说什么?”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毫无反应的额头:
“一直闷在屋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变成一块失去水分的蘑菇干。”
然后收回手,将指尖戳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到外面的世界走走看,说不定,能遇到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奇遇,也让读者开开眼界,”
这番话,无非是我看不下去他那副颓废模样的随口之言,带着几分嘲讽和不耐烦,我自己都未曾当真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健司短暂地思考了几秒钟后,竟然真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也好。是该出去走走了。”
他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被压扁后恢复原状的弹簧,
然后飞快地冲进卧室,换上了一身利落打扮,头发也胡乱抓了抓,变成那副被海风偏爱过的模样,
不过两分钟,一个精神抖擞的藤井健司便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一如初见时那般,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犯嘀咕:
按理来说,我的言行是无法对书中主线剧情产生实质影响的,只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动修正
那么,眼下这算什么?
是我的话语真的如同神谕般点化了他,还是说,在这个剧情节点,他本就要振作出门,而我的话,充当了一个杠杆,轻轻一撬,恰好和剧情的齿轮咬合上了?
要类比的话,就像对着一扇紧闭的门吹了口气,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究竟是自己的气息有千钧之力,还是这门本就没锁?
我不得而知
不过也好,接下来总归不会是
‘'女主被邪恶反派抓住,狠狠抽血。窝囊的主角内心天人交战,决定躲在酒窖喝酒'’
这种注水的戏码了
.......
健司换上了一件褐色的夹克,我们一起走上了街道
外面的人比往常要稀疏得多,仿佛一夜之间,这座城市的人口蒸发了一半。剩下的人们也都行色匆匆,竭力躲避着视线接触
大部分商店都拉下了卷帘门,少部分的便利店门口挂着'部分商品暂时缺货'的牌子,货架上大多空空如也,药店还开着,但剩下的药品,像是被人挑剩下的残羹冷炙,
还有一些店铺的玻璃门窗被砸碎了,地上散落着玻璃碴和被丢弃的商品包装
我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还看到街角摆放着一小束白色的菊花和几罐果汁,旁边插着几根燃尽的线香,一阵微风悄悄打着旋,卷走一撮生者的悼念,便消失不见
我暗自想,即便悬浮在海上的'深海黑船'没动手,这个城市也已经开始流血了
这种人间悲剧,实际俗套,却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
然后,预料未及的事接连发生
当时,我们正走在一条两旁都是居民楼的窄街上,突然,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松动声
我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三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一个大型盆栽正摇摇欲坠
而健司,恰好在下一秒停下了脚步,弯腰去系他那松开的鞋带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那盆栽“啪”的一声掉了下来,在他面前的位置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摔得粉碎,红色的陶土碎片和泥土四散飞溅
健司系好鞋带,站起身,只是平静地绕开碎片继续往前走
——我的怀疑值开始增加
没走多远,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像发了疯一样从马路对面冲出来。而健司的手机恰好在此时响起,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消息
就这一眼的工夫那辆摩托车就以毫厘之差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在车身失控不稳的摇晃下,外卖小哥连人带车翻倒在地,保温箱里的拉面汤洒了一地
健司看着在地上呻吟的外卖小哥,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显示的“骚扰号码”,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后挂断了电话
——我的怀疑值继续上升
紧接着,我们路过一个建筑工地。也许是因为恐慌,工地已经停工,但一些脚手架还搭建在那里。就在健司从下方走过时,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根固定的绳索似乎是松脱了,一整排的钢管瞬间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塌下来
我心脏骤停。眼睁睁看着一根长长的钢管像标枪一样,直直地朝着他的头顶坠落
而健司,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被着街对面的巨幅海报吸引,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兴奋地指着它对我说:
“嘿,看,这部科幻小说我以前可喜欢了。没想到居然在这上映了。”
“仝!”
钢管擦着他的后背落下,重重地砸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深深地嵌了进去,烟尘四起。
他只是回过头看了看,那根像标枪一样插在他刚刚站立的水泥地上,还在颤动的钢管
然后像掸掉衣服上的灰尘一样,拍了拍被蹭脏的夹克后背,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
“哇,还真是好险啊。”
——我的怀疑值疯狂上升
当走到一个长长的下坡路时。我终于忍不住了,追上他问道:
“喂,健司,你不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吗?”
“嗯?什么不对劲?小说吗?我跟你说,那剧情可真是......”
“我不是说那个!”
我指向我们来时的路:
“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刚才......刚才那些花盆,摩托车,还有钢管......”
他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仿佛在我在问为什么天是蓝的,
然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这种事偶尔也是会发生的嘛,so it goes!”
健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甚至九分纯真,让我产生了一种想要当场撬开他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脑浆还是健达巧克力浓缩糖浆的冲动
我捂着头,恨铁不成钢的说:
“偶尔?一个正常人出门散步,哪会在短短半小时内,差点被花盆砸死,被摩托车撞死,还险些被建筑工地的钢管插成肉串。”
“你不觉得这有点......太不寻常了吗?”
我的激烈反应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挠了挠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难得地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是......是这样吗?”他反问
然后随意地往旁边一侧身,
一辆停在坡道顶端的汽车突然手刹失灵,向下方滑去,然后就这么与他擦身而过
最终“轰”的一声巨响,撞在了坡道尽头的电线杆,车头撞得稀烂,冒起了滚滚黑烟
世界安静了
只剩车头的引擎盖还在不甘心地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看着那辆彻底报废的汽车,再看看毫发无损,甚至连发型都没乱的健司,一种荒谬他妈给荒谬开门的感觉攫住了我
我默默地拉着他的手腕,远离那危险的现场
然后停下脚步,和他沉默地对视了许久,伸出手指,一言不发地指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视线顺着我的食指,在我和那辆车来回移动,像是终于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脸释然的笑容:
“你说这个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没跟你说过?我是‘横滨海的幸运之子’,这点小事,能躲过不是很正常吗?”
“......”
我一时失语,感觉我的世界观正在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反复殴打,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这家伙对'幸运'的定义,是不是和我们一般人有根本性的区别?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部灵异漫画里,即便说是'厄运缠身'也不为过!
“仔细想想,原理其实很简单,”
健司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于是解释道:
“不幸的事件谁都会遇到。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就像天气的好坏一样,
但能够从不幸的事件里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不正是'强运'的体现吗?”
他像个循循善诱的教师,对我比划着:“而很多人,只把注意力放在不幸事件的发生上。”
“他们愁眉苦脸,逢人就抱怨自己有多倒霉,这样反而吸引了更多霉运。”
“其实回过头看,不幸事件的起始,未必导向不幸的终局,取决于我们的心如何看待它,”
“只要坚信自己是好运的。不幸的起始,终归会变成好运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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