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这种毫无意义的自艾就像旧风湿,每逢阴雨天便发作,疼完还得继续瘸着腿走路。
我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于是,我在叹气之余,还是把涣散的注意力拽回现实。
结果刚一抬头,便对上了对面沙发上,心理咨询师那双藏在白色面具后的视线。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注视着我?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尴尬地移开,反而是微微颔首。
“怎么样,柏修斯,”
心理咨询师的声音依然透着一股母亲般的温润,向我询问:
“这次阅读的体验如何?”
我没有回答,面对她的注视,我不知为何,有一种在考场上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个正着的感觉。
下意识地反问:
“您一直在看着我吗?”
她语气似乎在笑:
“恰好回来而已。”
“刚才去整理了下收藏,收拾了下书架,还喂了下我的鱼。”
她指了指茶几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方形玻璃鱼缸。
我看过去,里面几条金鱼正拖着绚丽的尾鳍,在那片禁锢空间里欢快游动,不时搅动起一小片安宁的水涡。仿佛整个宇宙就是这方寸天地。
“觉得你大概结束了,就回来了。”她补充道。
原来如此。
我收回目光,心想,这次别开生面的疗程,中途居然还穿插了这么多琐碎的日常。
然后随口接话:
“那您真辛苦,又是收藏又是喂鱼的,兼顾这么多副业。”
咨询师小姐没有接我的话茬,起身为我倒了一杯热气腾绕的茶。蒸腾的雾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面具的轮廓,
“看样子,你在书里似乎经历了一些别样的体验?”
她将茶杯递给我:
“里面发生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身体向后一仰,不自觉摆出抗拒的姿态:
“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无非就是怪兽来了,人类吓尿了,怪兽走了,然后又觉得自己行了......诸如此类,乏善可陈。”
“柏修斯。”
她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可我很想听听,那究竟是怎么样的故事。”
咨询师的坐姿端正,我能感觉她藏在头壳后的眼睛,也透着真诚的期待。
“而且这也是疗程的一部分,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
......她搬出了契约。
我还能怎么办,一边将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边凝视着天花板,脑海中的画面开始倒带。
那个咸腥味的海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个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年轻人.....
“好吧......”
“故事要从我落在观光钓船的时候说起。”
“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叫藤井健司的青年......”
“......”
我讲述着,起初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疏离,但渐渐地,那些画面和语句变得清晰,
于是声音在咨询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书人特有的奇妙韵律。
........
“这时候,'深海黑船'动了。它伸出了那根曾经抽毁战斗机的巨大腕足,朝着海面,剧烈地挥舞了一下。”
我伸出手,模仿着那个动作,然后拳头猛地一收。
“一股冲击波横扫海面,掀起巨浪,撕裂云层,在岸边化作漫天泡沫。然后......”
“然后就收回了腕足,沉入了海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它最后的动作,究竟是'再见,朋友们',还是'下次在动我东西弄死你'的意思,只有天知道了。”
说完最后一句,
我停了下来,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变温的茶,喝了一大口。
心理咨询师在这整个过程中,都静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个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文件夹上。
我讲完以后,她也只是静静看着我。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那种被挂钟的“滴答”声统治的宁静。只有几条金鱼还在不知疲倦地游动。
就在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准备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时。
她忽然开口说道。
“我真的很高兴,柏修斯。你的状态终于好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反驳:“有吗?”
但是,话一出口,我才惊讶的发觉......
仔细想来,变化确实有些。
原来那个在现实里冷冰冰,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口水的自闭狂。
在书里,居然会主动和健司那个傻乎乎的青年打趣玩笑,会和源信那个老古板一本正经地讨论舆论与政治阵营,会对剧情的走向产生期待,甚至会为人物的悲欢而感到焦躁。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挣扎,继续补充道:
“你的语调不像原来那么平淡了,表达欲也多起来了,刚才描述那些场景的时候,你的肢体动作也更丰富了,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你还笑了好几次。”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我刚才......笑了?
为什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那些在书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东西,在现实的镜子前比对,为什么会显得如此陌生和怪异。产生一种好像那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披着我的皮囊唱戏的错觉。
“无论如何,这都是好的变化.....”
咨询师小姐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心底的不自在:
“你不开心?”
我点了点头,又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只是觉得有点割裂。”
“割裂?”
“嗯。”我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一个古代人,长期在互联网上,面对不同的社交群体,会不自觉扮演完全不同的人设。和朋友聊天是一个样子,和家人聊天是乖巧懂事的样子,在匿名论坛里又是截然不同的样子。他习惯了这种切换,游刃有余,结果有一天,他在家庭面前里,忽然错乱了,对着自己的长辈,用上了他在论坛里那套愤世嫉俗,用充满戾气的风格开始键政,独处下来时,也会开始思考“到底哪个才是自己”......”
咨询师小姐听完我的比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没关系,柏修斯。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一面。”
“月亮也是如此,并非只有光鲜亮丽,永远面向我们的那一面才是真实的。”
“那些陨石坑,那些未被照耀的阴影,也是它的一部分。不必急着去否定,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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