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
听完这段心理鸡汤,我含糊应着。
苏格拉底曾说过:‘认识你自己’。这话倒说得轻巧,可他没提,当你发现自己有好几个版本时,究竟该怎么办。
难不成要戴上单片眼镜,开个集体会议,然后投票选出一个代表吗?
心理咨询师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于是她将文件夹翻过一页,再次提笔,顺势问道:
“之后呢,黑船沉入海底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了,故事结束了。”
“就这样?”
“就这样,故事讲完了。”
“哦......”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从我手中拿过那本《海怪来访》,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太好了,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尾。”
听到这句评价,我反而来了气。
“喂,到底哪里不错了?”
我愤愤不平地说:
“没有终极大战,没有揭示宇宙真理,至连外星人的真容都没让我们看一眼。”
“它来了,拿了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破烂,走了。人类除了损失了几艘船和一堆脆弱的面子,什么都没得到。哦,源信彻也可能黑化成了激进抵抗军的领袖,健司那小子获得了成长,摆脱了阴影,过上了全新的生活。”
“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这事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停了,天晴了,大家拍拍身上的水,然后生活继续。太阳照常升起,账单照样要付。这算什么好故事?情节也太没戏剧性了吧。”
“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作者写到一半,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就这么草草结尾?”
这时,我站起身,在沙发前踱了几步,像个在法庭上的律师,继续控诉:
“我呢?我就是一个游离于故事之外,挂在他们身上的摄像头,看了一场虎头蛇尾的电影。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可以和角色们说话,但又能做什么呢?提醒他们'嘿,老兄,你们城市接下来怪兽登陆了'?还是说'别再踩雷了,不然你死定了'?”
“而且,我至今也没搞懂,二星角色卡和一星角色卡,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这些人的剧情分量好像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平淡,毫无刺激感可言……这究竟算哪门子的好故事?”
我一口气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
讲述的过程中,心理咨询师并没有打断,一直摆出耐心地倾听的姿态,笔尖不时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指着她的文件夹,问道:
“这也要记录吗?我抱怨作者烂尾,也和我的病情有关系?”
“有很多关系。”
她将笔夹在文件夹上,抬头,语气平和:
“这可以为我们挑选书籍提供重要的参考。比如,你现在就可以提出你的要求,柏修斯。”
“关于下一本书,你有什么期待?”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会尽量满足。”
她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
期待?我能有什么期待?之前的抱怨更多是出于一种情绪宣泄,和对故事结局的失望。
但真的让我提出具体要求,我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希望下次读的书,要是有......那种......”
“呃......那种能够......主角力挽狂澜,打败怪物,拯救世界......之类的......”
我有些词穷,觉得这要求幼稚可笑,甚至羞于启齿。
但咨询师小姐却善解人意地接上了我的话。
“英雄主义,是吧?”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混乱的脑海。
“对,是这样的。”
我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连连点头:
“就是英雄主义。”
咨询师小姐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她将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缓缓介绍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每个国家,每个文明也都有它自身的文学特征,”
“而这种文化特征,往往和它们的地理,历史,文化,以及由此产生的集体无意识,是紧密相关的。”
咨询师小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渊博的文学教授在课堂上般娓娓道来。
“日本是一个岛国,四面环海,历史上又频繁遭遇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这种孤岛心理,让他们在文学作品中,会不自觉地幻想出各种各样巨大而狰狞的怪物,从八岐大蛇到哥斯拉,再到这本书里的‘深海黑船’,来象征那种无法抵抗的外部威胁和内心的不安感。同时,长期的心理压抑和泡沫经济环境,也让‘物哀'与‘丧文化’盛行。所以在他们的文学作品里,最终都透着一股无力感,强调个体挣扎的渺小和命运的无常。”
“在他们的文化内核里,'英雄'往往不是战胜怪物的人,而是能在怪物来临之后,依旧平静地生活下去的人。所以,你对《海怪来访》的结局感到失望,很正常。”
她顿了顿,给了我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
“但欧洲不同。特别是那些大陆文明,他们的历史充满了征服与被征服,充满了史诗和波澜壮阔的骑士传说。他们的文化基因里,就刻着对'英雄'的崇拜。他们相信个体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相信人可以通过强大的意志战胜敌人,打败看似不可逆转的命运。”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读关于英雄主义的作品的话,”
她看着我:
“下一次疗程,我会给你带一本欧洲作家的小说。或许那会更符合你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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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没有太监,最近在接受心理治疗,更新速度会慢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