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按教科书出牌(上)
“准备,开始。”
顾行舟声音落下,世界像被人猛地推回“播放键”。
交警的扩音器从说了一半的句子里接着说道:“……道!不要围观!”
远处喇叭催促的声音、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车辆碾过湿地的“哗啦”声,一股脑涌回来,撞得耳膜发涨。
但他的心跳,却反而稳了下来。
刚才在那片静止的世界里,他绕着事故车走了一圈,油污在哪儿、碎玻璃在哪儿、哪块地面最滑、搬运板放哪儿最顺手,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清晰的“现场地图”。
颈托已经扣好,安全带也已经剪断。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人从车里安全地“请”出来。
“老周,头颈还是你托,小李注意胸口这块,不要压。”顾行舟重新俯身,眼神利落,“几位兄弟,按我刚才说的位置站好!”
他指着地上的一块黑乎乎的印子:“这块地滑,别站这儿。你往里挪半步,对,就是那条白线这边。”
几个被点名的年轻人赶紧挪位置,有人紧张地问:“医生,我们真的行吗?”
“你能站稳,就行。”顾行舟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笃定,“一会儿听我数,一起抬,不要自己抢。”
驾驶座里的男人依旧面色苍白,额角血迹半干,呼吸急促,眼神里夹着疼痛和惊慌。
“先生。”顾行舟再次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要先把您从车里抬出来,过程可能有点难受,但这是为了减少二次伤害。你尽量配合,不要乱动,好吗?”
男人喉咙里“嗯”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又想去抓胸口,又被老周托着头颈的手轻轻按回去:“别乱扭,脖子交给我们。”
搬运板已经横放在车门外,紧贴着门槛,位置比刚才略微内缩了半条板宽,这是顾行舟在“静止时间”里反复比量过的角度:这样转出来时,脚不会撞到门框,腰也不用硬折。
“都准备好了?”顾行舟最后确认一遍。
“好了!”几个人几乎同时应声。
“好。”顾行舟深吸一口气,“听我口令,托稳,一、二……”
“三!”
几双手同时发力。
老周托住头颈,保证颈椎维持在一条直线上;靠近肩背、腰部、臀部、腿部的位置各有一双手,小李在一侧护着胸口,防止受力过猛。
男人的身体缓缓离开座椅,在空中略微悬了一瞬,又平平地落在搬运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没有人惊叫,也没有人喊“慢点慢点”。
动作虽然略显生涩,但整体节奏干净利索。
顾行舟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小窗口,什么也没有跳出来。
【……很好。】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往外移!”他又开始数,“一、二、三,平移。”
几个人配合着,把搬运板连同人一起,滑出车门,完全移到应急车道上。
“好,落地。注意脚下碎玻璃,小心别滑。”顾行舟提醒一句。
搬运板落地的那一刹那,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背上冷汗“唰”地往下淌了一层。
“医生,他怎么样?”抱着孩子的路人忍不住问,“看着脸色好吓人……”
顾行舟抬眼,看了一下那孩子,眼睛哭得通红,小腿擦破一大块皮,血迹已经凝成暗红色,裤腿被撕个口子,疼得直吸鼻子,但还能扭着身子往爸爸那边看。
“你先抱着他离远一点,别踩到地上的玻璃。”顾行舟声音温和了一点,“小孩子主要是被吓到了,一会儿交警会安排车带他去医院做检查。你先帮忙看着他,可以吗?”
路人连连点头:“行行,我就在这边不乱跑。”
“老周,小李,”顾行舟转头,“上担架。”
几个人再次配合,把搬运板抬起,放到担架上固定好,安全带一条条扣紧。氧气鼻管已经提前套好,此刻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固定完毕,顾行舟最后又俯身确认,“你现在在担架上,很安全,我们要送你去医院,路上可能会有点颠簸,但我们会看着你。”
男人眼睛艰难地睁开,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儿子……”
“他就在那边。”顾行舟朝警车方向微微一挑下巴,“有警察和好心人看着他,一会儿会送他去儿童医院检查。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只有你活着从医院出来,才能亲眼看着他长大,知道吗?”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点含糊的笑声,随即又被胸痛压回去,只能很微弱地点了点头。
这点点头,让顾行舟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丝。
“走!”老周一声令下,“上车!”
担架轮子“咯噔咯噔”压过地面,救护车后门再次大开。
车门一关,外面的喧嚣顿时被隔了一层铁皮。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监护仪的“滴滴”声,以及氧气管路里气体流动的细小“嘶嘶”声。
男人仰躺在担架上,颈托还扣在脖子上,安全带横竖几道,把他牢牢固定在搬运板上。胸口的衣服被剪开,一大片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安全带勒过的位置隐约泛着淤青。
心电监护已经接上,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跃。
“心率一百一十多,血压九十/六十,血氧九十三。”小李一边报,一边调高氧流量,“先生,深呼吸,尽量慢一点。”
“先做一张十二导联心电图。”顾行舟道。
小李麻利地撕下电极贴,一片片贴上去:“胸口有点凉,你忍一下啊。”
纸带从便携式心电图机里慢慢吐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烧纸味。
顾行舟用目光沿着每一条导联滑过去:
P波、QRS复合波、T波……
最后视线停在 V2~V4。
ST段明显抬高,弓背样,T波高耸。
在外行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串乱七八糟的波形,在他眼里,那是心肌一整片“缺血、喊救命”的痕迹,是典型的前壁急性心肌梗死。
不只是创伤后的心肌挫伤,而是有“堵管子”的风险。
“创伤诱发急性前壁梗死?”老周挤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运气也够背的。”
“既往就有冠心病基础,开车又激动,一撞就全凑一起了。”顾行舟把心电图整张扫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男人胸前那道安全带勒痕,“他这条命,前半段是自己这些年存出来的,后半段是这次撞车撞出来的。”
他抬手,在纸带边缘用笔点了一下几个关键导联:“V2、V3、V4 ST段明显抬高,II、III、aVF没怎么动,偏前壁为主。”
小窗口里,这时淡淡跳出一行字:
【提示:】
【当前心电图符合“前壁急性心肌梗死”诊断标准。】
【建议:争取在 90分钟内完成再灌注。】
随即,这行提示像被人抹掉一样,迅速消失。
没有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教学”,只有一句冷静的“争取在 90分钟内”。
剩下的,要他自己算。
老马在前面大声问:“老周,按指挥中心的路线走市郊二院吧?导航显示还有十几分钟,到那儿先处理外伤,再看怎么转院。”
按教科书、按常规流程,“就近原则”才是默认正确答案。
市郊二院虽然没有胸痛中心,但急诊、外科、ICU算是齐全;胸痛病人送过去,起码能先溶栓、抗凝、止痛,后续再转市区三院或者附一做介入。
这是更多 120医生会在压力之下本能选的路线,不容易被人挑错。
可是顾行舟盯着那张 ST段抬高的心电图,脑子里却同时响起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刘恒早晨在晨会上说的:“我们控制得了的是自己的流程、是否尽力,控制不了的是病程、到达时间、报警时间。”
另一种,则是系统那行淡得快要看不清的小字:
【路线 A:就近送二级医院。】
【在原始时间线数据中,对应院内死亡率约为 41.8%。】
【路线 B:直送胸痛中心。】
【在当前条件下,对应院内死亡率预测约为 26.4%。】
【注:路线 B院外恶化风险↑,但整体生存率仍显著优于路线 A。】
他在那片静止的世界里曾经看过一眼类似的数据,像被烙印一样,烙在了脑子某个角落。
“老周。”顾行舟压低声音,“二院有导管室吗?”
“没有。”老周很干脆,“最多溶栓。真要做支架,还得转三院。”
“那现在有几个选择你清楚。”顾行舟看着他,“送到二院→抢救→溶栓→转运→上导管室,这中间要走多少弯路你比我更有数。”
老周沉默了一下:“按经验,的确不如直送三院痛快。但 120那边的调度、二院这边的面子,你得考虑。”
老马也忍不住插嘴:“顾医生,我不反对送大医院。问题是直送三院,至少还要跑三十分钟高速,再加市区红绿灯。万一人半路在车上咽了气,到时候谁扛?”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