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得反常。

　　顾行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血液在耳膜附近“嗡嗡”流动，却完全听不到任何外界声音。救护车的警报声、交警的喊话、小孩的哭声、车辆的轰鸣，全都像被谁按了“静音”。

　　他缓缓直起身。

　　刚才混乱的事故现场，此刻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警车的警灯仍在闪烁，却没有任何光影的流动感；交警举着扩音器的姿势僵在半空，嘴巴张开到一半；围观的人群保持着探头、举手、皱眉、张嘴的各种姿态，像几十个被人突然泼了石膏的一瞬。

　　不远处，那个小男孩被抱在怀里，眼泪停在眼角，脸上挂着没流完的水痕，嘴巴张着，正要发出下一声嚎啕，却永远停留在那一格画面里。

　　“……每次来都这么瘆人。”顾行舟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车里的男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按在胸口，眉头紧锁，颈部被颈托固定住，眼神里惊恐和疼痛交织，但胸廓不再起伏，连细微的肌肉颤动都看不见。

　　整个世界，除了他之外，都像被剥去了“时间”的那一层。

　　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有东西亮了起来。

　　一块巨大的蓝色光屏，从看不见的高处缓缓降下，像是从天空里落下来的电子监护仪界面，被无限放大后悬停在他的视野上方。

　　机械、冷静、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

　　【事件捕捉：市郊环线车祸现场。】

　　【患者一：男性，约 43岁。】

　　【现场表现：胸痛、呼吸困难、低血压，伴车祸撞击史及既往高血压、疑似冠心病病史。】

　　【患者二：男性，约 7岁。】

　　【现场表现：小腿软组织挫伤，生命体征相对稳定，存在轻度精神应激反应。】

　　【综合评估：当前现场存在至少一例“生死未定”的高危个体。】

　　【检测到宿主对本次处置结果存在明显焦虑与强烈求生意志。】

　　【考核条件：符合。】

　　蓝色字体一行行刷下来，宛如一份冷冰冰的病历摘要。

　　【副本类型：日常单体事件（创伤合并潜在心源性）。】

　　【副本名称：汽车高速撞击。】

　　【副本目标：在既定时间与资源限制下，尽可能改善主要伤者（患者一）的生存概率，并确保次要目标（患者二）不出现伤情加重情况。】

　　【本次副本性质：正式考核。】

　　【难度：新手级上限。】

　　【说明：自本次起，本系统将减少过程型教学提示。】

　　【宿主需独立完成评估与决策，本系统仅在关键节点提供有限信息支持。】

　　【提示：真实世界中，无人会在你耳边实时播放操作攻略。】

　　最后那一句像一枚钉子，冷不丁地钉在他心里。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抬手捂了捂额头。

　　“所以，简单讲就是……”他抬眼看着那块蓝屏，语气微微有点干，“这次没新手教程了？”

　　【系统回答：】

　　【宿主理解大体正确。】

　　【注：】

　　【1，本次考核将完整记录宿主操作路径，用于后续能力模型训练。】

　　【2，过度依赖系统提示，将适当降低评分权重。】

　　【询问：是否进入本次生死考核副本？】

　　【选项：】

　　【1：进入。】

　　【2：放弃（视作现实常规处置，本次不计入考核，不触发概率修正）。】

　　“还能放弃？”顾行舟愣了一下。

　　上一次在心梗现场，他几乎是被硬拽进新手教程的，根本没有“选项”这个说法。那时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可以拒绝的。

　　【补充说明：】

　　【生死考核为“自愿参与”机制。】

　　【宿主有权在非强制任务中放弃进入副本。】

　　【但放弃时，将同步放弃本次事件对应的“概率修正收益”。】

　　顾行舟垂下眼。

　　“放弃”两个字，乍一看很诱人，不进副本，就只是一场普通的出车任务，他照着自己会的东西做，失败了也只是在现实里输一次，不会时时刻刻被系统拿数据戳脸。

　　可这念头才冒出来，他就想起昨晚那一行行小字：

　　【未来三十日内，本市范围内两例相似病情患者，其院外抢救阶段综合生存概率+1.7%。】

　　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解释：

　　【1.7%即意味着，在原本一百个会死的人里，有一到两个人可能因此活下来。】

　　那一两个人，可能是两个赶巧在黄昏时刻发病的陌生人，也可能是某个刚抱着孙子笑着说“我才六十多，不算老”的老人。

　　他看向车里的男人。

　　这个刚才还因为疼痛而努力睁眼说“我儿子怎么样了”的中年人，在此刻被时间定格的画面里，眼神是死死盯着前方的，眼白泛红，瞳孔里混合着恐惧、不甘和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

　　“……你不会问我意见。”顾行舟喃喃道，“你只会问我愿不愿意出手。”

　　系统没有回答，也没有给出任何催促的提示。

　　蓝色屏幕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块等待他签字的知情同意书。

　　沉默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

　　“你倒是很会激将人。”他说，“把‘不救’也做成一个选项，然后再告诉我，一旦选了，后面那些可能活下来的人，全都跟我没关系。”

　　【系统评价：】

　　【检测到宿主存在道德负担倾向。】

　　【建议：适度分离“个人情绪”与“职业职责”，以维持长期工作稳定性。】

　　“少来这一套。”顾行舟懒得跟它辩，“你这种态度要是放在微博上，不出十分钟就有人骂你冷血。”

　　他抬头，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好。”他吸了一口气，胸腔被凉意填满，“进入。”

　　【指令确认：进入副本。】

　　【副本正式开启。】

　　蓝色屏幕上的文字瞬间一收，像被人关掉的监视器，“嗡”地一下灭掉，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光痕。

　　紧接着，顾行舟视野左上角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窗口：

　　【预计剩余有效抢救时间：09:12】

　　【在当前现实条件下，患者院外存活率：约 22.3%。】

　　【说明：】

　　【该数值基于既往同类事件大数据评估。】

　　【宿主在本副本中的表现，将对该数值产生“正向或负向偏移”。】

　　“二十二点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相比昨晚那个“5.6%”，这数字看上去似乎没那么糟糕，可对一个生命来说，“二十二点三”和“几乎为零”，有多大差别？

　　在统计学里，也许就是一行数字从 0.056变成 0.223。

　　在现实里，可能是“一个孩子有没有父亲”的区别。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不是站在某一条虚构的游戏进度条前，而是在一条冷酷的概率曲线旁边挤出一点空间。

　　蓝光完全消失，世界仍旧处在“暂停”状态。

　　顾行舟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脚，确认自己在这片被静止的现场里依旧是一团“活的时间”。

　　“正式考核……”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那就从现场安全开始。”

　　他先沿着事故车绕了半圈。

　　车头贴着护栏，发动机舱盖微微翘起，缝隙里有白气冒出，但更多的是水汽而不是黑烟；油箱那边没有明显漏油痕迹，地上只有一些散落的冷却液。

　　他低头，视线掠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刹车痕迹和散落的塑料片。

　　【提示：】

　　【道路环境：湿滑，存在轻度打滑风险。】

　　【车辆状态：当前起火概率较低，但发动机存在二次故障可能。】

　　【建议：】

　　【尽可能缩短现场停留时间，在确保脊柱保护的前提下，加快搬运节奏。】

　　小窗口里淡淡跳出这一行小字，很快又隐去。

　　跟新手教程那会儿不同，这一次的提示明显“克制”了许多。不再逐条教他按压深度、不再细致到每一个步骤，而是提醒他一件事：现场不是绝对安全的，他们没有无限时间在这里慢慢研究。

　　顾行舟又回到驾驶座旁，重新蹲下。

　　男人仍旧保持着刚才的表情，眼角的血迹凝固在皮肤上，手指僵硬地按着胸口。颈托扣在脖子上，显得有些狭窄。

　　“先生。”顾行舟低声说道，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我们再来一遍。”

　　他抬头看向远处被抱着的小男孩。

　　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珠挂在睫毛尖上，嘴里那一串停住的哭腔让人想起许多急诊留观室里哭闹的孩子，有人因为发烧，有人因为摔了一跤，有人因为只是被吓到了。

　　“你也是。”顾行舟在心里说，“你别担心，我不会放着你不管。”

　　这么一圈观察下来，小窗口里的数字仍旧是：

　　【预计剩余有效抢救时间：09:12】

　　【当前院外存活率评估：22.3%。】

　　没有因为他的巡场有什么变化，说明这只是“预演前的初始状态”。

　　“正式考核……”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给自己打气，“行。”

　　他重新站直身体，走回到刚才自己在现实里站的位置，搬运板旁边。

　　“那我们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开始。”

　　话音刚落，世界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播放”。

　　所有声音一股脑冲回来。

　　交警的扩音器突然从某个字的中间接上：“……道！不要围观！”

　　孩子的哭声重新炸响，带着后半截的抽噎；

　　远处有人按喇叭、不耐烦地喊：“到底行不行啊，堵这么久了！”

　　空气一下子重新流动起来，湿冷的风钻进领口，救护车引擎的低鸣在背后嗡嗡作响。

　　顾行舟感觉自己像从水底浮出水面，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小顾？”老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刚才愣了两秒，没事吧？”

　　“没事。”顾行舟把手重新按在搬运板边缘，眼神比刚刚更冷静，“老周，小李，听我口令。”

　　他抬头，看向他们，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我们再来一遍，这一次，从现场安全到搬运，到上车，到心电图，到评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知道，在系统的视角里，他们接下来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变成冷冰冰的数字，变成“偏移那 22.3%的力量”。

　　但在此刻，他更清楚一件事：

　　对面车里这个胸口剧痛、嘴唇发白的中年人，并不知道什么“系统评分”“概率曲线”。

　　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死。

　　“准备。”顾行舟声音坚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