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按教科书出牌(下)
男人胸口起伏明显变得更急促,额头汗珠一颗颗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从 115往上蹿到了 120多。
“先生。”顾行舟俯身,贴近他一点,“你刚才是不是又觉得胸口更闷了?”
男人勉强“嗯”了一声,眼神有点飘。
顾行舟吸了口气,抬头:“老马,你先把车往市区方向开,我们再跟指挥中心沟通。”
“这算什么话?”老马着急了,“你小子别耍赖皮啊。”
“我有我的判断。”顾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极少见地硬,“这不是单纯创伤,这是合并前壁急性心梗。就近送一个没有导管室的医院,在我现在看,就是把他的黄金时间浪费在‘流程’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按教科书走,我现在闭眼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选。但……”
他看着那串 ST段,
“我不打算只按教科书来。”
小窗口里,这时淡淡跳出一行很小的字体:
【判定:宿主选择“非常规路径”。】
【本次选择将被重点记录,用于评估“独立决策能力”。】
很快,又消失。
“你这是要跟流程对着干。”老周盯着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顾行舟点头,“你刚才说得对,‘就近’在系统、在教材里是最安全的选项。但对这个病人来说,不是最好的方案,教科书是死的,实际情况是灵活的。”
他抬手,用指节轻敲了一下心电图纸边缘:“我不想以后回想起来,哪怕只是脑子里过一遍,都会冒出一句,‘要是当时直接送三院,会不会不一样?’”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去,扎在老周心里某个已经结痂的地方。
他沉默两秒,突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行吧。既然你要扛这个事,那我就帮你把后路铺顺一点。”
老周掏出手机,拨通指挥中心:“喂,调度吗?我是 03车的周再安。对,我们现在市郊环线单车撞击那一例,心电图出来了,是前壁急性 ST段抬高,病人血压偏低,合并胸部钝性外伤。”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周“嗯、嗯”了几声,然后直接开口:“我这边主诊医生建议直送三院胸痛中心,不走二院了。对,我们知道就近原则,但情况紧急,抢预后时间。你要记录就把这句话记上,‘由主诊医生根据病情判断提出变更路线’。”
他停了停,又笑了一声:“这是我们结合当下病人情况给出的方案,你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给了一个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的答复:“……好,好,那你们注意路上安全,随时汇报病情。”
挂断电话,老周对前面的老马喊:“听到了吧?调度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老马骂骂咧咧地踩油门:“行行行,你们医生说了算。我就当是多跑一趟油。”
救护车重新提速,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车厢里震得人胸口发麻。
心电监护上,偶尔跳出几个形状丑陋的早搏,像心肌在抱怨:“这活儿太难干了。”
“心律乱了点。”小李低声说,“会不会半路就飙成室性心动过速?”
“可能会。”顾行舟也不藏,“所以除颤贴提前贴好。”
小李动作飞快,把两块除颤贴分别贴在男人右上胸和左侧肋下,连上电缆,检查充电。
【提示:】
【当前节律:窦性心动过速伴室性早搏。】
【建议:维持高流量氧疗,严密监测血压,如演变为持续性室性心动过速或室颤,立即除颤。】
短短一行提示,像是系统在后方轻轻敲了一下黑板,提醒他:我还在看,但不是在替你干。
“氧流量再调大一点。”顾行舟道,“头稍微抬高一点,别平躺到底。”
他伸手握住男人的腕子,感受桡动脉那一下下快速却勉强还算有力的搏动:“先生,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努力保持清醒,坚持住。”
男人瞳孔里那点已经有些散的神彩,又被他说的话一点点拢回来,像火堆里被风一吹,重新亮了一点。
“我……”他艰难挤出两个字,“我尽量……”
救护车一路冲进市区,穿过一盏又一盏红绿灯,警报声在高楼之间反复回响。
就在车身压过医院门口减速带的那一瞬,小窗口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阶段性评估:】
【院外处置路径选择:优。】
【当前预测:在本时间线中,患者院外及早期院内死亡风险,较原始时间线预计下降约 14.6%。】
【提示:最终评分将在完整事件结束后结算。】
文字闪了一下,又消失。
顾行舟没再去刻意盯那行数字,只是握了握男人的手,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你一定要坚持住,抓住我帮你多拽出来的这 14.6%。
救护车稳稳停在市三院急诊门口。
门一拉开,外面是晃眼的白光和一群早就等在那里的身影。
胸痛中心的医生、护士、创伤团队、推床、移动监护仪、便携呼吸机,全都集结完毕,像一支训练好的小型突击队。
“120这边的车祸合并胸痛?”领头的心内科医生一边走一边问,“心电图带了吗?”
“在这儿。”顾行舟一边跟着推担架,一边把纸递过去,“发病时间、撞车时间、第一次呼叫 120时间、到达时间、第一份心电图时间,都写在上面了。”
他在短短几十秒内,又把现场情况、既往病史、途中血压心率变化、给药情况、可能的胸部钝挫伤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那位医生一边看心电,一边点头:“嗯,前壁急性梗死,符合直通导管室流程。”
他抬眼看了顾行舟一眼,语气难得透出一点肯定:“敢直送三院,需要点胆子。送得好。”
顾行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
病人被一群人推向导管室的方向,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救护车车厢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一地被踩皱的纸、用过的手套,还有还没来得及丢掉的包装袋。
顾行舟站在原地,握着还没摘下来的手套,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又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劲往前推了一把。
他并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此刻非常确定:
从这一次出车开始,他已经很难再完全按照教科书上那条最安全、最不挨骂的路去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