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野往镜子里走了一步，整个人像是一滴水融入了黑色的海洋里。

　　他的视野短暂失明，这种感觉曾在皮克家中接触过，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嘲知。

　　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江望野看见了一张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制圆桌。

　　它被十三条等切线划分出十三个扇形，每个扇形对应的位置都放着一张青铜靠背座椅。

　　其中的一张椅子格外显眼，它通体由黄金打造而成，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着金光。

　　江望野正坐在其中一张靠椅上，青铜的冰冷感从皮肤传来，一个巨大虚影站立在他的身后，那是一位白袍老者，手里捧着一本敞开的古书。

　　而那张黄金座椅在他的正对面。

　　“你好，嘲知信徒。”漆黑的世界里响起了无数人的声音，他们语气平淡地一同念出这句话，“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黄金座椅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的周身笼罩着黑色的雾气，仿佛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他的身形在雾气里不断幻化着，一会魁梧雄壮、一会又变得妩媚勾人。

　　再次？

　　他以前见过我？或者说理查德？

　　江望野发现自己没有相关的记忆，不过他会成为嘲知信徒，跟圆桌脱不了干系。

　　也就是说，在某个时间段，这位存在就关注到了理查德，所以用“再次”也不奇怪了。

　　江望野看着那道变幻莫测的黑影，想到嘲知所在的那片白色世界，也是同样的诡异莫测。

　　二者都具有将人从现世拉入到另一片空间的能力。

　　难道说……他是一位与嘲知同等位格的存在？

　　不，他应该不如嘲知，不然圆桌也不需要借助嘲知信徒的力量。

　　可即便是帝王，也不能确定一位嘲知信徒会在何时何地诞生，他是怎么知道的？

　　帝王是理查德的记忆里，位格最崇高的存在，他一手缔造了整个人类国度，并以一己之力对抗七邪柱，保护人类避免邪柱的侵蚀。

　　江望野脑海里有太多疑惑。

　　“我想你已经做出了抉择。”黄金座椅上的身影轻笑道，“但我还是要郑重地询问你，你是否愿意加入圆桌，并且奉行它的准则。”

　　“恕我冒犯，圆桌的准则是？”江望野想了想，问道。

　　“得到什么，便失去什么。”那道声音说。

　　江望野发现这些古怪存在都神神叨叨的，嘲知也是如此，说话半遮半掩，喜欢让人自己猜。

　　“好吧，我愿意加入圆桌。”江望野在心底轻轻叹息，然后郑重地开口，“阁下，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可以称我为……亚瑟。”黄金座椅上的身影平静地说。

　　话音落下，江望野看见三道人影浮现在不同的青铜靠椅上。

　　“晚上好呀，尊贵的亚瑟先生。”一个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个甜美的女声。

　　江望野看了过去，对方的口音带着明显的贵族腔调。

　　在七号城市圣格奥良的第八街道，他无数次听见过类似的腔调，那里的群众热衷于模仿贵族们的说话口吻，学着贵族们的模样对某些事件评头论足。

　　只是同样的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显得有些故作姿态。

　　但这位女士不一样，她的口音即不失高贵却又带着令人舒适的口吻，与那些半吊子不同，她是一位真正的贵族。

　　她用的是第一国度与第二国度通用的官方语言——“帝国语”，又叫做“唯一真言”。

　　不过，她的口音带着轻微的第二国度用语习惯，这一点，江望野很敏锐地察觉。

　　因为理查德在第二国度出生长大，那里的语言，才是他真正的母语，自然更为熟悉。

　　她坐在江望野与骑士王中间的座椅上，白色的头饰遮挡了面容，身影朦胧。

　　一个身披铠甲、双手握剑柄，将剑身向下插入地面的虚影，出现在她的身后。

　　“晚上好，守护先生，纯洁先生。”她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一一打了招呼，最后停在了江望野的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亚瑟先生成功了？”她捂住白色头饰下的小嘴，有些不可思议。

　　亚瑟、圣战、纯洁……

　　江望野愣了愣，一个古老的传说在脑海出现——圆桌骑士。

　　那是大不列颠的遥远神话，一位名叫亚瑟的伟大君主创立了这个组织，并以骑士王的身份领导。

　　每当国家遭遇重大事件时，十五位组织成员便以骑士的身份，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共同商议决策。

　　这个神话在理查德的记忆里同样存在着，除了人名以外，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还有那位女士说的“成功了”，果然，是他们、或者说圆桌的主人谋划了这一切，为的就是一位嘲知信徒能够加入圆桌。

　　那么，以智慧为权柄的嘲知信徒，在圆桌的身份就是……

　　“裁决女士，我想我们迎来了一位新的成员，智慧骑士。”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利维坦的声音，他坐姿笔挺。

　　他身后的虚影，是一个长相人畜无害的男孩，穿着朴素，坐在半空中，晃着小腿。

　　这是……纯洁骑士？

　　江望野傻眼了。

　　他实在无法把一个刚刚制造了一场连环杀人案的家伙跟纯洁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而剩下的一人冲江望野点点头，然后便低下了头，仿佛什么都不关心。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手持盾牌，严阵以待的雄壮男人。

　　想必他就是守护骑士了，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么说来，圆桌的骑士身份跟性格没有关系，毕竟利维坦一个戮战信徒，还是个杀人狂，怎么想都跟纯洁两个字扯不到一起。

　　“你出现在这儿，说明你已经答应了亚瑟先生。”利维坦看向江望野，“按照约定，我会给予你智慧王座的铸造图纸。”

　　利维坦在虚空中轻点了几下，一张古老的黄褐色羊皮纸从半空中飘落，缓缓地落在江望野面前。

　　江望野伸手接过，触感光滑柔韧，上面的字体是种古老的文字，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很新，仿佛是刚刚写完，还能看见潮湿的墨水一点点渗入纸面。

　　当然，最关键的是，江望野一个字都不认识。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