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相
江望野打量着眼前这个略显臃肿的男人,反而心生疑虑。
这太不寻常了。
即便是最诚实的目击者,在事隔数日后复述同一段经历,也难免会出现细微的偏差。
记忆本就是会被时间磨损的东西,可大卫刚才的陈述,除了偶尔的停顿和语序错误,其他的与卷宗里的记录几乎一模一样,连用词都差不多。
江望野注意到大卫身上的一些细节,对方松弛下来的姿态反而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昏暗的灯光在大卫油光满面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双刚刚还紧绷的手掌,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裤缝。
他绷直的身体在微微放松,连呼吸都在变得平稳……
说出证词后,这家伙反而觉得自己安全了?
“那天晚上他穿了什么颜色的鞋子?”江望野问。
“黑色!”大卫立刻回答。
果然,这家伙压根不是在提供目击证词,而是在背诵。
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注意到,三天前一个陌生男人脚下穿了什么颜色的鞋子?
大卫完全没有理由做这种事,除非……
有人要求大卫记下了关于利维坦的描述,为了避免被怀疑,他甚至连鞋子颜色都没有忘记。
江望野收起了枪,没有直接戳破,反而故作深沉道:“你完成得不错,没有引起执法官的怀疑吧?”
江望野收枪的动作让大卫长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通过考验了:“没有没有,我都是按照要求说的,他们没有一点怀疑。”
“很好。”江望野点了点头,“之后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请大人放心,等拿到尾款,我会立刻从七号城市消失。”大卫赶紧表态。
“哦?你打算去哪?”
“额……”
大卫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说自己还没有想好,那必然会招来杀身之祸,他发动了自己毕生的聪明才智。
对方大半夜来找自己,除了想要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一定是在展示实力,这种无声地威胁最能体现他们的实力。
“还请阁下指点。”大卫立刻说道,他要将自己听话的优势表现出来。
“呵,我只不过是一个递话的。”江望野也彻底代入角色了,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张口就来,“也许你该问问那位。”
大卫肃然起敬。
是啊,有什么比直接去问那位更简单,更能体现自己忠心不二的方式吗?
“感谢您的指教。”
江望野离开了大卫的房间,脚步声在空阔的走廊回荡。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栋公寓,而是敲响了房东的房门。
房东开门时脸上带着怒意,但在看到是江望野后,立刻喜笑颜开。
“帮我找一位可靠的私家侦探,24小时跟踪大卫。”江望野掏出自己的工时卡,压低着声音说道。
“为您办事是我的荣幸,怎么能再让您破费呢?”房东摆手拒绝,随后踌躇着问,“能不能给我一根您的头发,一根就好。”
这个请求让江望野微微一愣,普通群众对纯种人类有着近乎迷信的崇拜,认为他们的随身物品能够带来好运和帝王的眷顾。
江望野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拔下一根头发递给了房东。
离开公寓时,夜色已深。
江望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简单洗漱后,他躺在床上,连晚饭都不想吃。
这案子看似复杂,线索交错纵横,被查封的速写者工坊,莉莉认识凶手,大卫身后其他势力的出没。
这些乱七八糟、彼此毫不相关的线索,反而让江望野渐渐明悟。
越乱,越能说明这些案子并非一人所为。
三个月前净言之堂门口的案件,与如今13街道的连环杀人案,除了凶器和死亡人数相同外,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利维坦的手法高效、简洁,现场干净得如同精心擦拭过的镜面,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故意在监控下暴露自己,那是猎手对猎物的嘲弄,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事实也证明,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而这次的案件呢?
五名死者身上都留下了可供追查的线索,甚至还有人在拙劣地做假证。
整个案件就像一个技艺生疏的学徒在模仿大师的作品,形似而神不似。
江望野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三个月前的案子,给了净言之堂极大的压力,他们迟迟没能破案。
那是否有一种可能……
这帮家伙为了安抚民心,会不会自己制造一起类似的案件,然后派出二级执法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侦破”此案,将“凶手”缉拿归案?
江望野是个典型的阴谋论者,他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在第一次遇见利维坦时,他就在猜测圆桌会不会用某些极端的方法制造一个嘲知信徒。
如今,他开始以同样的逻辑,揣测净言之堂。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毕竟,三个月的时间,净言之堂都没找到一点关于利维坦的线索,却在短短的三天,安排好了抓捕计划。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
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大卫的假证、速写者工坊的异常查封,甚至莉莉与凶手的相识,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被设计好的“凶手”,而真正的利维坦,可能只是看着净言之堂的动作,然后在下一次圆桌会议上疯狂地嘲弄。
江望野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闪烁的霓虹。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每一盏灯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秘密。
江望野知道,只要大卫去找了那位,他只需确定那位跟净言之堂是否存在联系,就能知道一切的真相了。
真相重要吗?
江望野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追逐真相,而是为了一份合乎逻辑的报告。
可如果这一切真如他所想,是净言之堂策划的……
江望野想到了爱德华,那个自诩聪明却连最亲近的人都看不透的孩子。
他,以及所有的受害人,他们的生命就那么卑贱吗?
江望野又一次看向矗立在城市最中央的白色建筑。
他真的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