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江望野明白了。

　　在铁证如山面前，詹姆斯仍旧保持了强硬的否决，要么这家伙脑子不正常，要么他确信那些证据对他构不成威胁。

　　作为一名全知之主的信徒，詹姆斯自然是后者。

　　江望野几乎能肯定，进出环障的记录已经被合理的抹除了，就像雨水冲刷掉街角的血迹。

　　而整个七号城市拥有这种权利的，只有净言之堂了。

　　净言之堂派出的二级执法官也查到了这里，他们知道的更多，并且在档案里隐瞒了詹姆斯的存在，也许与他达成了某种协议，就像他们曾经对待大卫那样。

　　“你不想为她复仇吗？”江望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寂静中。

　　詹姆斯不是行凶者。

　　那么莉莉死时，现场必定还有第二个人——那个真正的凶手，就藏在詹姆斯身后，身手恐怕不逊于利维坦。

　　如此看来，詹姆斯不过是被胁迫的棋子。

　　这句话一出，詹姆斯眼神微动，他嘴唇动了动：“长官，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爱你，这一点，我想你心知肚明。”江望野向前走了一步。

　　“让我想想，一个毕业于圣路易斯大学的高材生，一个12街道的科研人员，一个全知之主的信徒，怎会愿意接触一个风尘女子？在你眼中，那种女人最是卑贱了。”

　　桌子上的照片浮现在江望野脑海，所有的细节被他拆解开。

　　詹姆斯保留了那张毕业照，并且放在了一个时时能看见的位置，足以说明那张照片在他心中的份量。

　　“那么故事的开始，或许是某个让你辗转难眠的工作难题，或许是积压已久的烦闷，总之，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你做出了改变和尝试。”

　　江望野的语调忽然变得富有韵律，宛若舞台上的独白者。

　　他插在兜里的指尖，把玩着那枚微型存储卡。

　　“我猜，那天你喝醉了，你高傲的自尊让你不敢去本街道的红灯区，你害怕被人看见，害怕被人认出。”江望野走到詹姆斯的面前，几乎能看清他额角残留的雨水，还有一点点弯曲的腰。

　　“于是你来到12街道，莉莉，哦，那个女孩与其他的女郎不一样，不是吗？她有点蠢，有着一头艳丽的金色长发，她的腰线棒极了，吸引了许许多多的客人。”

　　“当然，最吸引你的是她的眼神，像是只无辜的小浣熊。”

　　江望野轻飘飘地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名叫莉莉的女孩的模样。

　　“你凭借高人一等的智慧发现了这一点，并且洋洋自得，你安慰自己只是各取所需，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可之后几次偶然的机会，你渐渐被她吸引……”

　　“咖啡馆、游乐园……你不再将她当作泄欲的工具，你开始正视那个女孩……你得承认，你在意那个女孩。”

　　“你胡说……”詹姆斯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狗，变得愤怒，“我怎么可能在意？！”

　　“看，你承认了莉莉的存在。”江望野却是轻轻笑。

　　“我……”詹姆斯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的眼神开始躲闪，“我只是厌恶你的胡扯。”

　　“胡扯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咖啡馆、游乐园、电影院？”江望野保持着平淡的声调。

　　“这些地方人多眼杂，更容易被熟人看见，风险更高，你的潜意识里，其实希望和她像正常情侣一样。”

　　“那么，当你发现你开始在乎她，当你意识到这份‘各取所需’已经变了质，你是什么感觉？是恐惧？是厌恶？还是……一丝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欣喜？”

　　詹姆斯的手死死攥紧了公文包，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那个女孩，可当他注视那个女孩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在无数个女人眼里从未见过的景象——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可惜你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江望野话锋一转，“她就死了。”

　　“喔——她的化妆技巧真是糟糕透了。”江望野拉长了音调。

　　“粉底涂抹不均，眼线也总是画得歪歪扭扭。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打扮不好的女孩，当初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成为一名妓女的呢？”江望野刻意咬重那两个侮辱性极强的字。

　　“你……你住嘴，你住嘴，她不是……她不一样。”詹姆斯的怒吼虚弱和无力。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莉莉最开始是不化妆的，她素颜朝天，在一众浓妆艳抹的脸蛋里却是分外妖娆。

　　是什么时候开始，莉莉学着化妆呢？好像是第一次带她去游乐园吧？

　　那时他笑着说，怎么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你也不打扮打扮？

　　莉莉立刻低下头，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自那以后，每次出来，她都会化着笨拙的妆，在不经意间、炫耀似的抬起头。

　　那个笨女孩什么都做不好，被身边的人骂多了，便开始谨慎，连做爱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詹姆斯的心突然开始滴血。

　　“不一样？”江望野有些夸张地反问，“哦！是的，她当然不一样，一个24岁的女孩，不，我应该称呼她为女人，竟然还做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可笑的梦。”

　　“你知道吗，她喜欢手工制品，真是幼稚的爱好，就跟她脑子里装的东西一样令人不可理喻。”

　　詹姆斯的心脏猛地停滞，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个女孩拿着刚刚做好的手工玩偶递给他。

　　“莉莉死了，死时还期望着与你相见，死在向你挥手的瞬间。”江望野微微一笑，“你猜猜她那天为什么会约你在摩斯大酒店见面？她决定退出这个行业了。”

　　“闭嘴！闭嘴！求你……别说了……”詹姆斯的声音带着愤怒和痛苦。

　　“当然，我想她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江望野将那枚微型存储卡拿了出来，在詹姆斯眼前晃了晃，“你害死了她。”

　　詹姆斯看到那张储存卡，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柱的死狗，一下子软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脸，无法抑制的呜咽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

　　“要来杯咖啡吗？”

　　利维坦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走了过来，看着抱头痛哭的詹姆斯，像是一位贴心的主人询问他情绪崩溃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