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交换
“正如我所说,这场判决的结果我早已宣布。”
“我成为了弑父的凶手,法庭上,我痛诉父亲长期以来的家暴,而后向法官忏悔自己的行径,暗示了自己可能存在的精神疾病。”
“陪审团被我声泪俱下的表演折服。”
“法官考虑到我的年龄、父亲长期的家暴史,母亲的精神病史,以及母亲的谅解书,宣判了我不必承担刑事责任。”
“后来的两年,我在少管所度过,那是一段不算安稳的日子。”
江望野平静地说完这一切。
“所以嘲知,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江望野看着老人,“你想要我乞求,应该想办法动摇我存在的意义,而不是勾勒一个虚假的家乡。”
“来,跟我念一遍。”江望野向老人伸出手,“江望野,不会有人记得你,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你的呼吸,你的挣扎,在世人眼里都将归于理查德•克莱德曼。”
“他接收你所有的成果,承受你所有的罪孽,占据你应得或不应得的一切荣光。”
“这种话的杀伤力远远大于家乡,你明白了吗?”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祂向来宽宏,判断错误不会让祂恼怒,反而更加欣喜,欣喜于得见一个聪明的灵魂。
“很好。”江望野说,“那我们回归正题,我不想死,也不想向你乞求。”
“恰好你也不想让我这么容易的死去,因为你渴望我的乞求和灵魂。”
“所以我们两个大可以倘开心扉。”
“我被炸死,失去的不过是生命,而你失去的,可是一个异界的灵魂,一个聪明人的自我。”
“二者孰轻孰重,我想你应该明白。”
“有趣的论断。”老人点了点头。
对祂来说,生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廉价品,彻底臣服的有趣灵魂更值得长考。
空气凝固了。
诵经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凝固成一根根冰冷的金色长钉。
冰层下巨大的黑影,游弋得愈发焦躁,撞击冰面的闷响如同擂鼓。
老人脸上悲悯温和的面具,片片剥落。
祂身上的六只眼睛完全睁开,此刻清晰地分布在西装领口上方、太阳穴两侧,里面没有瞳孔,而是一片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星空。
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苍老的叹息,而是化作无数重叠的回响,仿佛千万个声音在同一时刻开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想与我谈判?”
“我的意思是,得加钱。”江望野说。
白色的棺椁爆发出敲击声,雏菊疯长、藤蔓触手般缠绕上十字架,花瓣张开,露出齿状的花蕊。
冰海开始碎裂,巨大的白月崩解,坠入虚空,横贯的星河如同断裂的锁链,星辰如泪滴坠落。
万千重叠的声音带着讥讽:“漂流至此的异界灵魂虽不常见,却也并非唯一,你凭什么?”
江望野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颈间那条白色的领带如同活物般收紧,要将他的脖子勒断。
“我足够特殊。”江望野说,“死亡的威胁对我很有用,但我清楚你不会这么轻易让我死去。”
黑暗里传来沉重的声音,有人拖着一条粗大的锁链在行走。
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密集,整座建筑都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颤抖。
墙壁一寸一寸开裂,承重柱一个接一个倒塌,教堂顶上,石雕的黑色十字架从底部折断,带着神像坠向冰海,在海面上砸得粉碎,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你的灵魂不足以交换拯救你自己性命的力量,不过有人可以。”老人说,“直到一干二净,就像他们一样。”
碎石横飞中,所有的信徒一同转身,他们没有具体的五官,像是一颗颗光滑的鹅卵石。
“乞求我的过于我赐福的,不配作我的门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门徒。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因为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四周传来浅吟低唱的声音。
江望野抬头看去,只看见雏菊在风中摇曳盛开。
……
如梦初醒。
江望野看着利维坦的身后,出现了两个巨大的虚影。
一把断裂的、不断滴落着锈红色液体的白银长矛,插在由骷髅堆砌的基座上。
一根笔直、冰冷、布满对称锁链的青铜圆柱那些锁链向外延伸,附着在利维坦的身上,而后爬向他的脸颊
预想中吞噬一切的烈焰与冲击并未到来,眼前的一切如同按下了倒放键,以一种违背江望野直觉的方式,开始倒转。
气浪开始回缩,破片物倒飞,集中在一个点,然后拼合成完整的YM17,沿着雇佣兵抛出的轨迹倒退。
仿佛时间倒流。
江望野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一时间忘了身上的剧痛。
超凡者的力量,可以逆转时间?!
嘲知的话在江望野脑海里浮现。
他不知道利维坦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换来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力量,简直像是,神明亲自拨动时间的钟表。
漆黑的夜下,霓虹灯光摇曳。
短促又杂乱的脚步声,踩碎的玻璃渣,被撞飞的储物柜,凌乱的文件和报告,枪声,闷哼,凄厉到令人骨寒的惨叫,哀嚎,啜泣,最后是一声乞求。
寂静。
“利维坦?”
江望野强忍着剧痛向外走去,他每走一步,嘴里的鲜血便止不住地涌出。
办公间里一片狼藉,不见利维坦的身影,那名雇佣兵赤裸着上身,额头被一根铅笔贯穿,钉在了墙面上。
他的面罩被击碎,露出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庞。
江望野听见了雇佣兵最后的话——“求你,杀了我。”
雇佣兵与利维坦交手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利维坦用5秒的时间打断了他的双腿和双手,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后的2分55秒,利维坦疯了般折磨着他。
雇佣兵健壮的上身,遍布着一道道狰狞的血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犹如经历了一场凌迟,他的眼球被掏出,塞进了双耳,血液在脚底汇聚成湖泊。
江望野沉默地看着。

